殿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花香,与三人急促不稳的呼吸,在寂静中慢慢回荡。
小宫女扶着门框,浑身还在发抖,显然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她快步冲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十一公主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十一,你别吓我……你刚刚、刚刚又那样了……”
被她拉住的瞬间,十一公主周身最后一丝诡异的紫气彻底散去。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缓缓褪去异色,重新变回了清澈而空茫的浅褐色,只是眼神依旧呆滞,像是什么都不记得,又像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小宫女,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惊,也没有怕。
像一尊精致却没有魂的瓷娃娃。
白夜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藤蔓勒出的红痕,心口一阵阵发紧。
那明明是扶宁的脸,扶宁的身形,甚至连指尖细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温柔,没有半分属于神女的清灵,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祈安轻轻拉了一下白夜声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向前半步,依旧维持着凡人富商的姿态,对着依旧有些失神的十一公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臣兄妹二人深夜冒昧闯入,实属不该。只是日间在御苑一见,心下挂念公主安危,这才一时鲁莽,还望公主恕罪。”
十一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小宫女连忙挡在十一公主身前,又怕又急地看向两人:“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来的?这里是公主的寝殿,你们不能随便乱闯!要是被国师知道了,你们都活不成!”
“国师”二字一出,祈安与白夜声同时心头一沉。
白夜声压着声音,尽量温和地看向小宫女:“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见公主状态怪异,担心有人加害于她。你日日守在公主身边,应该比谁都清楚,公主这身子……根本不是寻常病症吧?”
小宫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祈安低眸沉思,观察着眼前戴着面具的宫女无言。
宫殿中的一切都很奇怪,十一公主、戴面具的宫女、能长出藤蔓会攻击人的花…
“谁?”
祈安侧身往窗外的方向喊着,手指却悄悄施法划破了宫女的面具。
宫女面上的面具被术法一震,应声碎裂。
烟尘散去,底下的容颜终于显露——那并非绝色,也非平庸,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只勉强辨得出五官轮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祈安与白夜声同时一怔,心头猛地一沉。
那宫女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脸,肩头不住发颤,慌乱得几乎要后退跌倒。
祈安一时僵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前安慰怕触到对方痛处,置之不理又太过失礼,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白夜声却已快步上前,缓缓蹲在那宫女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刻意替她遮掩:“想来是窗外的贼人想要施法伤人,见我们人多,失了准头,才误打了姑娘的面具,姑娘莫怕,有我们在,伤不到你们。”
殿内的术法余波渐渐消散,只余下几分凝滞的气息。
十一公主端坐在软榻之上,却始终垂着眼帘,对周遭方才的惊乱毫无反应,仿若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任凭殿内动静纷扰,也未曾抬眼半分。
那方才被破了面具的宫女,惊魂未定,浑身还止不住地发颤,早已没了力气,跌跌撞撞地靠坐在床边。
她指尖死死攥着锦被边角,脸埋在臂弯里不敢抬起,方才被窥见满目烧伤的窘迫与恐惧,尽数裹在这慌乱的姿态里,连呼吸都带着轻颤。
白夜声始终蹲在她身侧,未曾起身,声音依旧放得轻柔又安稳,一字一句都带着安抚之意,生怕再惊扰到本就受惊的女子。
而祈安依旧立在原地,进退两难,看着眼前的光景,满心都是无措。
殿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妖气,像夜色里悄然铺开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白夜声立时警觉,眉峰微蹙:“是妖的气息……”话音未落,人已掠身追了出去。
小宫女吓得紧紧攥住十一公主的手,慌慌张张望向窗外。
祈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逝,那股妖气便跟着消散无踪。
不多时,白夜声气喘吁吁地折返寝殿,沉声道:“让他跑了,不过已被我法器所伤。这下,倒能好好搜一搜这只大妖的踪迹了。”
十一公主依旧面无表情,一旁小宫女却越发慌乱不安。
白夜声见状温声安抚:“不必怕,有我们在,任何妖物都伤不到你们。”
祈安点头,一直暗中观察着两人。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清浅的曦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缕缕漫进寝殿之中。
白夜声与祈安已然迈步离开,殿门轻掩,只余下满室静谧。
殿中精心摆放的鲜花迎着晨光,依旧盛放得娇艳欲滴,馥郁芬芳萦绕在每一处角落。
十一公主静静立在殿中,方才还浑身透着呆愣茫然,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反应。
可当那抹温柔的晨光恰好落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时,她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竟缓缓有了光彩,周身凝滞的气息也瞬间鲜活起来。
像是沉睡的玉人被晨光唤醒,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多了些许属于少女的灵动与生气。
身旁的小宫女垂手站在她身侧,静默不语。
———
日上三竿,国师府门前早已被那喧天的仪仗与排场搅得鸡犬不宁。
祈安端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车帘内,一身锦袍衬得他气度雍容。
随着一声令下,数匹神骏昂首扬蹄,将那辆镶嵌着明珠的香车稳稳拦在国师府朱红大门正中,车辙甚至险些压过了门前的御道。
府门紧闭,门环上的铜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祈安却全无离去之意,他掀帘探身,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隔着老远对府内高声道:“家中近来怪事频发,夜不能寐,愿以千金相酬,请国师出山消灾!”
话音落下,他示意随从将数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抬至府门前,金光熠熠,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折扇轻摇,祈安唇角的笑意不减,眼中那点幽光却如寒星乍现,深不见底。
他缓步走下马车台阶,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轻轻凑到那小厮耳边,语带玩味:“莫不是……国师他,受伤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厮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再维持不住人形,一缕淡淡的妖力险些外泄。
祈安眼疾手快,指尖迅速结了个简易的结界,同时掐动清心诀,稳稳压住了他躁动的妖力,将那暴露的妖身又强行压回了人皮之下。
周围路过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谁也没察觉这府门前的惊心动魄。
祈安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瘫软如泥的小厮,折扇轻点在对方颤抖的肩头,语气温柔,动作却不容反抗:“带我去见他。现在。”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小厮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一角回荡。
昨夜那道逃窜的大妖气息,与白夜声连夜探得的结果早已印证了此处的诡异——这整座国师府,上至坐镇府中的国师,下至看门洒扫的小厮仆从,竟全是妖物所化。
明明是群妖环伺之地,却能将周身妖气遮掩得滴水不漏,连他与白夜声这般敏锐的探妖感知,都险些被蒙骗过去。
昨夜那妖被白夜声法器所伤,仓皇逃窜至此便没了踪迹,如今想来,分明是逃回了这处精心伪装的妖巢。
祈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折扇骨,眼底幽光更甚,风掠过府门前的石狮子,带不起半分妖异波动,可这份极致的平静,反倒比肆意弥漫的妖气更让人心惊。
方才还门庭若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府内静得出奇。
往来的仆人仆妇身着统一的青灰袍服,各司其职,有的在廊下洒水,有的在庭中修剪花木,姿态从容,神色木然,与寻常富贵人家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