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下,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那香气馥郁缠绵,如同无形的网,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竟比十一公主寝殿中那缕令人心悸的芬芳还要浓烈数倍。
小厮将他引至一座繁花似锦的花园中。园内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池中锦鲤游弋,岸边垂柳依依,正是春日盛景。
小厮停在一座水榭前,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国师大人就在里面,公子请吧。”
祈安负手立在亭外,目光淡淡扫过那抹粉色衣袍,唇角笑意浅淡,却无半分温度。
“久闻国师神通广大,能镇宅驱邪,今日一见,倒没想到国师竟是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缓步踏入亭中,而亭中男子抬眸看来,一双眼瞳清浅温和,瞧着与寻常凡人无异,只是那苍白面色与微颤的指尖,实在不似能执掌一国风水的高人。
男子轻轻合上书卷,声音微哑,带着几分病气:“让公子见笑了,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大舒坦。方才下人通报,说公子家中怪事频发,特来求助?”
话音刚落,他又低低咳了两声,肩头微缩,看上去脆弱得很。
祈安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折扇“唰”地收拢,轻敲石桌。
“怪事倒也算不上,只是夜夜有黑影窥窗,气息阴寒,扰得家中妹妹不得安宁。旁人都说,唯有国师能化解此劫。”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语气轻缓,却字字带刺:
“只是我倒有些好奇……国师整日待在这花香满园的府中,难不成,也从未察觉身边有什么异样?”
国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温和:“公子说笑了,本府清净安宁,能有什么异样。”
“是吗?”祈安微微倾身,气息骤然压近,眼底幽光一闪,
“可昨夜,有只大妖被法器所伤,一路逃到了国师府门前,便彻底没了踪迹。”
男子脸色几不可辨地白了一分,随即又掩唇轻咳,像是被这话惊到了一般。
“公子怕是误会了,此处是皇家钦封的国师府,妖邪怎敢靠近。许是公子看错了。”
祈安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病弱无辜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整座国师府上下无一人不是妖,眼前这人妖气压得最死、伪装得最像,偏偏身上那一丝被法器所伤的隐晦灵力波动,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得像风:
“国师身子不适怕是得赶快医治,若拖久了,留下病根倒是无妨,要了性命那就可惜了。”
亭间的气氛早已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祈安眼底的幽光步步紧逼,字字都戳在国师的痛处。
那病弱的男子指尖攥着书卷,指节泛白,看似垂眸隐忍,周身暗藏的妖力已隐隐躁动,只待一瞬便要撕破伪装。
便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一道清柔婉转的女声,轻飘飘穿过满园花香,猝然打破了凝滞的僵局。
“阿槐!”
短短二字,语调亲昵又自然,全然没察觉亭中的暗流涌动。
祈安与那粉袍男子同时循声转头,只见花园小径之上,十一公主正缓步走来。
褪去了寝殿中初醒的茫然,也不见往日的面无表情,此刻的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阳,一身浅杏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双手捧着一束开得正盛的鲜花,步履轻盈,款款朝着亭中而来。
阳光落在她发梢,连带着那抹笑容都透着暖意,与这满园馥郁花香相融。
粉袍男子听到那声呼唤,周身紧绷的气息瞬间卸去大半,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极淡地柔和了几分,连方才压抑的咳嗽都停了,抬眸看向公主的眼神,藏着祈安从未见过的温软。
祈安端坐在石凳上,折扇轻抵掌心,眼底幽光微闪,目光在公主明媚的笑颜、国师骤然缓和的神色间流转。
他们竟然如此亲昵。
十一公主捧着鲜花走近水榭,目光掠过亭间,瞧见端坐石桌旁的祈安,眉眼间的明媚未减,反倒先停下脚步,温温淡淡地朝他颔首致意。
“陆公子也在这里。”
祈安立刻收了眼底锋芒,将那股迫人的威压尽数敛去,起身微微拱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
“公主殿下。”他从容应声,“在下家中不安,特来恳请国师出手相助,不想在此偶遇殿下,倒是冒昧了。”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被称作“阿槐”的国师,只见那人依旧病弱地倚着柱栏,看向十一公主的眼神却软得异样,全然没了方才与他对峙时的紧绷。
十一公主笑意盈盈,语气自然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槐今日穿的粉色,不出门,陆公子改日再来吧。”
她眼角眉梢都染着轻快的暖意,说得理所当然。
祈安微微一怔,面上虽依旧维持着得体笑意,心底却暗自犯疑——
国师出不出门,竟还与衣着颜色有关?这等古怪规矩。
心中纵有百般疑云,可逐客令已明明白白摆在此处,双方尚未撕破脸皮,祈安也不便再多做逗留。
他对着亭中二人拱手客套几句,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行至水榭阶前,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化作风身小巧的飞虫,隐落在花丛阴影里,打算留在水榭中暗中监听。
刚踏出国师府朱红大门,一直隐匿身形、暗中护持左右的白夜声便散去术法,显露出身形。
几乎在同时,一丝微弱的灵力轻颤传回祈安掌心——那只留下的飞虫,竟已被人轻易识破,当场化散。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心知肚明。
祈安缓缓回头,望向这座气势恢宏却妖气全无的国师府,神色渐渐凝重,沉声道:“走吧,急不得。”
直到府外脚步声彻底隐没,国师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敛去周身妖力,肩头那处因紧绷而微颤的垮塌才松缓下来,苍白的脸上血色仍未回笼。
十一公主将怀中鲜花轻轻放在石桌之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花瓣。
素白的指尖一挑、一解,衣料顺着他单薄的肩头缓缓滑落,露出整片胸膛。
一道狰狞长疤横贯胸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未愈的青紫与法器灼伤的暗沉,正是昨夜被白夜声重创的痕迹,狰狞刺目。
她垂眸,捻起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指尖微曲,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将花瓣轻轻覆在那道伤口上。
动作柔得像风拂过湖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那朵娇艳鲜花如同融于春水,轻飘飘没入他肌肤,化作一缕芬芳流光,在肌理间缓缓流淌。
不止于此,整座国师府中万千繁花似有感应,红、粉、白、紫各色光晕被丝丝缕缕抽离,顺着风势缠上那道伤口,一同缓缓沉入肌理。
流光在皮肉下流转游走,原本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结痂、脱落,焦黑翻卷的皮肉渐渐平复,狰狞疤痕层层淡去,最终只余下一片光洁如玉的肌肤,半点痕迹不留。
她伸出指尖,细细抚过那片重归完好的胸膛,动作依旧温柔细致,指尖轻缓摩挲,像是在确认一件精心修补完成的器物,妥帖、完整,再无裂痕。
可那张脸上,却半点暖意也无。
方才见她时明媚如春日的笑意尽数敛去,眉眼清冷,眼神空明而淡漠,无半分心疼,无半分担忧,连一丝情绪起伏都看不见。
她语气平静无波,轻而淡地开口:
“下次小心些。”
温柔的是动作,冷漠的是神情。
照料极尽细致,心却像结了一层冰。
男子望着她,心口一阵复杂难言的涩意翻涌,最终只哑声应了一句极轻的: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