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凡间千千劫 > 第27章 死城遗梦

第27章 死城遗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百姓们的人心,彻底崩了。惶恐像瘟疫一样,在城中疯狂蔓延,无孔不入,人人自危,出门不敢独行,即便白日出行,也步履匆匆,胆战心惊。

天光未暗,家家户户便早早关门闭户,街巷瞬间变得空寂,可即便如此,消失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曾经热闹繁华、车水马龙的都城,一点点变得空旷、萧条、死寂,没了半点烟火气,只剩满目苍凉。

“古籍曾言,魅无心,却向往人心,渴望拥有七情六欲,渴望感知世间冷暖。”阿槐缓缓开口,道出一段尘封的秘闻。

“满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王上早已走投无路,疯了一般。他不顾朝臣阻拦,疯了一样翻遍深宫禁书,寻遍古籍秘典,终于在一卷尘封多年、布满灰尘的古卷里,找到了那禁断之法,一条以血换安宁的绝路。”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那禁法,以君王心头血为引,以王族所有子女为祭,献祭满门王族血脉,生生炼出一尊不死不灭、威力无穷,可诛尽世间一切妖邪的——魅。”

为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为了残存的百姓,王上狠下心肠,做出了最残忍的抉择,亲手献祭了自己全部的儿女,以满门至亲的血脉为代价,铸就了一具没有心、没有情感,却能斩尽一切妖邪的冰冷兵器。

魅出世后,果然威力无穷,斩杀妖邪无数,城中妖邪渐渐被肃清,百姓终于得以喘息。

可杀孽太重,戾气太浓,魅杀的妖太多太多,到后来,它开始不受控制,愈发暴戾,不再区分善恶,反倒成了比妖邪更可怕的存在。

整座城渐渐空空如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化不开的血腥味,刺鼻难闻,再也没有半分生机。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一座没有生灵、只有血腥与死寂的空城,而那时,作为槐树的我,和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快要枯死。”

阿槐的声音带着草木凋零的绝望。

“我的根系一寸寸干裂,扎不进满是血腥的泥土,汲取不到半分养分,枝叶在风里簌簌发抖,慢慢枯黄,连最后一点绿意都被死气啃噬干净。”

往日里缠绕在枝头的花香与鸟鸣,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挥之不去的腥甜血腥味。

他扎根在这片荒芜破败的土地上,看着曾经鲜活的一切尽数凋零,看着生灵涂炭,却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等着自己也彻底枯朽,化作枯木,与这座死城一同沉入永夜,再无出头之日。

死寂不知蔓延了多少岁月,寒来暑往,枯焦的枝干早已连微风都托不住,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唯有深埋地下的根系,还死死攥着满是血腥味的泥土,苟延残喘着最后一丝草木的灵识,在绝望中苦苦支撑,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直到那一日,细碎又坚定的脚步声,破天荒地打破了死城百年的死寂,从远处缓缓传来,一点点靠近,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片无边黑暗。

是一个女子。

她挺着隆起的小腹,身怀六甲,步履缓慢却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缩。

衣衫素净简朴,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周身透着一股温婉从容的气质,就这样一步步踏入了这座被血色与死气笼罩的空城。

那狂躁了百年、噬尽一切生灵、无恶不作的魅,在靠近女子三尺之地时,竟顿住了动作。

原本暴戾狰狞的形态,渐渐涣散,化作一团淡淡的雾气,周身翻涌的暴戾气息,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干干净净。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满是不解与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顺,再无半分伤害之意,仿佛眼前的女子,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碰不得,伤不得。

女子似是毫无察觉,也或许是早已看淡了生死,不在意周遭的凶险。

她抬眼望了望满城断壁残垣,满目苍凉,又低头轻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从那日起,死城有了不一样的光景,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每日提着破旧的木桶,步履蹒跚地从城外仅剩的一眼寒泉里汲水,一步步走回城中,缓缓走到枯败的花草旁,细细浇灌,动作轻柔而耐心。

“枯枝下的杂草,她一点点耐心拔除;慢慢收拾规整倾颓的石阶;就连我这棵奄奄一息、濒临枯死的老槐树,她也会提着水,慢慢浇灌树根。”

女子的指尖轻轻拂过干裂粗糙的树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兽,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没有言语,没有抱怨,只有日复一日的默默劳作,坚持不休。

城中浓郁的血腥味,被她带来的清冽泉水气息一点点冲淡,消散在风里,死寂的城池里,终于有了鲜活的烟火气,有了一丝温暖。

而那只魅,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静静相随,从不靠近,也从不离去。

这座死去百年的城,似乎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终于等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等来了救赎。

“城中太过寂寞,没有声响,没有生气,女子便动手做了很多人偶,给魅做伴,那些只是最普通的木偶,没有精雕细琢,没有华丽衣饰。”

阿槐缓缓诉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又很快被悲伤覆盖,“她坐在我的槐树下,倚着我渐渐抽芽的枝干,指尖穿梭着针线,一点点缝制木偶。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洒在她温和的侧脸上,温暖而美好。”

魅安安静静伏在她脚边,不再有半分暴戾,静静盯着她手中的木偶一点点成型,满眼都是好奇。

她做好一个,便轻轻放在廊下,魅便好奇地凑上去,绕着木偶轻轻打转,像是得了新奇的玩具,满心欢喜,守着这些木偶,守着女子。

枯城的寂寞,竟一点点被这笨拙又温暖的陪伴,慢慢驱散。

“从初春到暮秋,时节流转,她一共做了十个木偶,整整齐齐排在破败的宫门前,成了死城里最特别,也唯一的景致。”

而第十个木偶完成落针的那日,女子的阵痛忽然袭来,腹部阵阵绞痛。

她靠着槐树的树干,轻轻喘息,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没有半分痛苦的怨怼。

那魅似是慌了神,围在她身边,不知所措,不敢靠近半分,怕伤到她。

一声清亮的啼哭,猝然划破了死城百年的死寂,穿破云层,响彻整座城池。

是个女婴,眉眼精致,生得极漂亮,粉雕玉琢。

那啼哭声响彻城池,带着蓬勃的生机,充满力量,撞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唤醒了泥土里沉眠多年的草木灵气。

槐树枯焦的枝干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感召,更多嫩绿的芽尖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墙角的枯草,竟也透出了点点青意,整座城的草木,都因这一声啼哭,渐渐复苏。

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轻声细语地轻轻哄着,满眼都是爱意与珍视。

百年死城,终于因这一对母女,因一声稚嫩的啼哭,彻底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希望。

女子不曾停下手中的刻刀与针线,依旧日日坐在槐树下,做着木偶。

最初的十个木偶,渐渐添了又添,越来越多。

“木偶越做越多,不再只是简单的人形轮廓,有扎着羊角辫的稚童,有垂着银发的老翁,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执剑的少年,形形色色,模样各异。就连檐下的飞燕、阶前的白兔、林间的走兽,都被她一刀一刻精心雕出来,用粗布缝上简易的衣饰,摆满了宫门前的廊下,绕着我的枝干层层叠叠铺开,满满当当,满是烟火气。”

那只孤寂了百年的魅,依旧日日守着这些木偶,守着母女二人,满城的死寂,彻底被这满院的木偶、女孩嬉闹的声响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半分冷清。

襁褓里的女婴,一日日拔节似的长大,一天天变化。

她会扶着树干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可爱至极;会踮着小脚,伸手摸新发的槐叶,满眼好奇;会抱着那些木偶嬉笑打闹,脆生生的笑声,清亮悦耳,是这死城里最动听的声响,能治愈一切伤痛。

她追着风跑,绕着木偶堆转圈,眉眼间尽是鲜活的灵气,烂漫天真,像极了年轻时温婉美好的女子。

而女子,终究被岁月磨上了痕迹,渐渐老去。

她依旧坐在槐树下做木偶,只是脊背不再那般挺直,渐渐有些佝偻;指尖的针线慢了些许,动作不再利落;眼角添了细细的细纹,乌黑的发间,悄悄染了几缕霜白,多了岁月的沧桑。

可她看着女孩奔跑的身影,眼底的温柔从未变过,始终温暖纯粹,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安详与淡然。

“直至那一日,有一只彩色的蝴蝶飞进了这座孤城。落在枝头,格外耀眼。女孩见了,满心欢喜,追着翩飞的蝴蝶,一路跑向我这边,脚下被碎石一绊,重心不稳,重重摔在我的树根旁。”

女孩的膝盖擦破了皮肉,殷红的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粗糙的树皮,一点点沁入深埋地下的根须,顺着枝干纹路,一点点漫遍我的全身。

僵硬的木脉渐渐化作血肉,冰冷的树皮慢慢变成了温热的肌肤,繁茂的枝叶慢慢收拢,幻化成四肢与身形,意识从未如此清晰过。

这株守了她们许久、见证死城复苏的老槐树,竟然在女孩身前,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化形成了人。

“这一幕,让魅感到惊奇,从未见过这般神奇之事,它满心都是对这份生机的好奇。于是,它再次划破女孩的肌肤,不顾女孩的疼痛,将她的鲜血,一滴滴滴在了木偶上,滴在了花草树木上,想要让所有死寂之物,都活过来。女子慌了神,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阻止,却毫无办法,魅是无形之体,她根本碰不到,拦不住。”

“可奇迹真的发生了,所有被女孩鲜血浸染过的东西,木偶、花草、树木,全都有了灵识,纷纷变成了活物,死城彻底复苏,满是生机。”

阿槐想起那时的场景,疯狂、可怖,又惨烈,那段记忆如同利刃,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猛地闭上双眼,想要依靠闭眼来逃离这段痛苦的回忆,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从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满心都是无力与悲痛。

“女子看着女孩受伤,看着魅的疯狂,拼尽全身力气阻拦,可在阻挡魅的过程中,被它失手所杀,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到了魅的身上。魅因为沾染了这温热的血液,陷入了疯狂的兴奋,不停的汲取着女人的鲜血,贪婪而暴戾,女人最终因血流而尽,死在了这片她亲手救活的土地上。”

“可万万没想到,那只杀了人的魅,在汲取了女人的全部鲜血后,竟在雾气中央,慢慢长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有了属于自己的灵智,懂了情感,懂了对错,懂了悔恨。”

“清醒之后的魅,满心都是愧疚与痛苦,于是,它颤抖着,给女孩止住了流血的伤口,悉心照料。”

“这座城,因女人而活,因女孩的血而盛,又在这般惨烈的代价下,真的活了起来,可那个缔造一切的女子,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阿槐垂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刻薄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刺骨的自嘲与讥讽,满是对命运的控诉,对自己的鄙夷。

“可笑。”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扎人,字字都带着血泪,“真是可笑至极。”

“一滴血,活了满城枯木,醒了一地木偶,度了万千精怪,偏就养肥了一头忘恩负义的魅。”

泪水还挂在腮边,顺着下颌滑落,他却笑得越发残忍,字字都在剜自己的心,“它杀了救它、养它、温暖它的女子,喝干她的血,反倒长出了心,开了灵智,得了解脱,拥有了一切。她倾尽一生温暖这座死城,救赎一只孤寂的魅,到头来,连命都成了成全恶物的祭品,死得其所,何其荒唐。”

“而我……”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满是鄙夷的嗤笑,像是在嘲笑那段不堪的过往,更像是在嘲笑当年初为人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看着这世道荒唐至此,苟活至今,何其无用,何其可笑。”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可笑至极?”

祈安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这段尘封的惨烈过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神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满心都是震撼与悲凉,久久无法言语。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迟疑与忐忑,缓缓开口:“那只魅……是、是谁?”

话问得迟疑,语气颤抖,可他的心底,却早已有了模糊而可怖的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阿槐唇边那抹讥讽的笑意未散,凉薄又漠然,看着他,一字一顿,缓缓道出那个残酷的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响,只剩无声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祈安与阿槐,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目光沉重,满心悲凉。

那是,都城的方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