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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都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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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走到床榻边坐下,脊背靠着微凉的床栏,目光放空,静静回想自己这一生,那些遥远的、清晰的、痛苦的、温暖的记忆,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她从小便在这座空荡荡的孤城里长大,没有宫外寻常孩童的嬉闹,没有热闹的人间烟火,没有伙伴,没有亲情之外的温暖。

陪伴她的,只有温柔的母亲,一堆没有温度的木偶,殿外那棵枝繁叶茂、默默伫立的老槐树,还有那个总伴在身侧、尚未成王的魅。

她的母亲,不会说话,不识字,却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那时的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没有纷争,没有烦忧,没有恐惧,没有煎熬。

她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岁月静好,岁岁无忧,她会一直陪着母亲,陪着老槐树,陪着那些木偶,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可一切的平静,都终止在她那次意外受伤流血的那一刻。

那一滴鲜血,成了所有苦难的开端,打碎了她所有的安稳。

是阿槐,是那棵老槐树化形的阿槐,给了她名字。

阿槐说,母亲做完第十个木偶的那天,她呱呱坠地,便唤她十一,简单又好记。

那时的魅,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上,正忙着四处奔波,建立属于他的国度。

那时的十一,还不是公主。

她和刚化形的阿槐,一同住在母亲从前住的简陋屋子里。

偌大的孤城,再也没有母亲温柔的身影,只剩下一尊尊没有温度、只会机械动作的木偶,陪着空荡荡的都城,陪着年幼的十一。

阿槐才刚刚从槐树化身成人,灵智未开,懵懂无知,连自身都难以周全,根本没法照顾她。

孤城荒芜,没有粮食,没有烟火,年幼的十一饿极了,就只能跑到宫殿外的花丛里,摘些鲜嫩的花瓣嚼碎充饥,或是蹲在墙角,拔几把清甜的野草咽下。

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野草蹭脏衣角,她就一个人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这空荡荡的空城,安安静静地忍着,不哭也不闹。

她知道,母亲不在了,阿槐也护不住她,她只能自己扛着,小小的身躯,却有着超乎年龄的隐忍。

再后来,魅终于建起了属于他的国度,成了这座孤城至高无上的王上,孤城变成了都城,有了所谓的繁华,可这份繁华,终究是虚假的。

外来之人渐渐增多,他们对城中不老无痛的木偶心生疑惑,流言四起,让魅察觉到了不安。

为了维系自己的国度,为了让木偶更像人类,魅开始四处探寻解决木偶隐患的法子,一场危机,悄然笼罩在十一身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一日,阿槐浑身是伤地闯到她面前,衣衫被撕扯得破烂,身上沾着泥土与血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满是焦急与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平静。

他死死攥住十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急切,只一个劲地催她:“快,十一,跟我走!我们逃出城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年幼的十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没从阿槐的伤势中反应过来,就被阿槐拽着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的脚步踉跄,却只能紧紧跟着阿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跟着阿槐逃出去。

可他们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城。

没跑多远,魅的侍卫便围了上来,密密麻麻,将二人死死拦在了城门内,终究是被抓了回去。

再之后,魅便亲自将她带进了这座恢弘却冰冷的王宫,她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段被囚禁在宫殿里的日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都是木偶守卫,没有自由,没有温暖,时时刻刻都活在恐惧里,直到阿槐拼着一身伤痕,冲破阻拦闯进来,才将那藏在暗处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她面前。

阿槐泪流满面,泪水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又绝望:“十一,魅找到了,他找到解决木偶不像人类的法子了……”

十一怔怔地看着他,茫然无措,还没懂这话里的深意,就听见阿槐带着哭腔,说出了最让她恐惧的话。

“是抽取你的鲜血,用你的活人的血,去灌养那些木偶,让它们变得像真人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十一苍白的面容,哭得更凶,肩膀不住地发抖,一字一句,满是绝望与心疼:“可是十一,你是人啊,人的血流干了,就会死的,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母亲离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此刻被阿槐的话狠狠戳中,十一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原来那些陪着她的木偶,原来这座城池的虚假安稳,竟然都要靠她的鲜血来维系;原来魅将她关在这华丽宫殿里,是要耗尽她的性命,让她成为滋养木偶的容器。

阿槐的泪水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发烫,却暖不透她瞬间凉透的心底。

那一刻她才明白,阿槐急着带她逃跑,从不是无端慌乱,而是拼了命,想护她活下去,那一身伤痕,都是为了她。

可这份守护,终究没能长久。

阿槐被那些木偶侍卫强行拖走之后,十一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从此,她在这王宫里,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她整日缩在宫殿深处,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都在害怕,下一刻魅就会出现,生生抽干她的血。

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直到某天,无数鲜花突然凭空涌进殿中,开得满殿都是,绚烂夺目。

一阵风拂过,花瓣纷飞,漫天飞舞,竟在半空中凝聚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温柔又诡异。

十一望着那景象,心头骤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开始悄悄缝制木偶,趁着守卫松懈,瞒着所有人,一点点搜集材料,做了两具木偶。

其中一具,她精心雕琢,照着自己的眉眼、身形,分毫毕现,做到与自己一模一样;另一具,则做成宫女的模样,用来掩人耳目。

十一将那具与自己一般模样的木偶藏在殿内最隐秘的角落,再割破指尖,忍着剧痛,将血一滴滴落在了宫女木偶身上。

木偶受血滋养,渐渐化作人形,有了简单的行动能力。

城中木偶众多,且意识还未觉醒,多一个木偶,它们并不能分辨出来,这个木偶便成为了十一的掩护,成了她的小宫女。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十一悄悄引燃了殿内的纱幔与花束。

她特意控制了火势,火势并不大,只是浓烟滚滚,扰人视线,没等蔓延开,便因无物可烧,自己渐渐熄灭了。

这般不起眼的小火,在那些愚钝的木偶眼里,不过是场无心的意外,连上报给魅都觉得多余,压根没放在心上,反倒成了十一最好的掩护。

这场不大的火,烧的从来不是宫殿,而是她亲手做的那具宫女木偶。

十一没有半分犹豫,亲手引燃了那个陪了自己许久的木偶。

火苗窜起,木偶本就畏火,顷刻间便蜷缩起来,化为灰烬。

她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一点点化为飞灰,没有时间去恐惧,更没有心思去悲伤。

每一分耽搁,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性命,若是不快些做完这一切,即将被抽干鲜血、死无全尸的,就会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殿内的鲜花仿佛有了灵性,花瓣从花枝上簌簌脱落,轻轻飘落在十一脸上,竟慢慢贴合、晕染开来,在她肌肤上凝成一片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狰狞痕迹,真假难辨,无需她再亲手毁容。

她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异象,立刻戴上早已备好的厚重面具,将这张“毁容”的脸彻底遮住,遮住所有伤痕,也遮住所有的恐惧与委屈。

她颤抖着从殿内隐秘的角落,拿出另一具精心雕琢好的木偶,指尖攥紧尖锐的瓷片,再次狠狠划破自己的肌肤,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滴在木偶身上,顺着木屑纹理渗入,一点点滋养着它。

精血滋养之下,木偶的肌肤渐渐变得温润,不再僵硬,眉眼缓缓舒展,一点点化作她的模样,连发丝、身形,都分毫不差,与她如同双生,无人能辨。

她趁着夜色与浓烟,悄悄与这新生的木偶换了身份。

从此,木偶变成了十一,而她,变成了毁容的、不起眼的木偶小宫女,活在暗处,苟全性命。

幸好那时的魅,正闭关潜心绘制祭台阵法,满心都是木偶国度的祭礼大计,根本无暇顾及宫中琐事;幸好那些木偶呆滞愚钝,毫无灵智,只懂机械行事,没有丝毫察觉力。

这般简陋又破绽百出的小伎俩,但凡有人细查,一眼便能看穿,却偏偏靠着这两分侥幸,瞒过了所有人,让她在绝境里,挣出了一条苟活的生路。

后来,假十一顺理成章地成了都城的公主。

没过多久,魅便带着假公主前往了祭台,要完成那场早已定下的、以血献祭的仪式。

十一缩在阴暗的角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满是恐惧,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哭声都不敢漏出来,生怕被人发现。

她满心都是逃,想要冲出这座王宫,去找阿槐,她坚信,只有阿槐会护着她,只有阿槐能带她离开这里。

可当她终于在祭台附近,看见阿槐的那一刻,心却彻底沉了,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她看见阿槐站在魅的身侧,看着木偶开智,看着这场血腥的献祭,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心疼,没有了对她的护佑,反而有着和魅一样的深沉、冰冷、野心勃勃的东西。

不过须臾,阿槐便在她眼前,彻底变了模样,一身华贵的国师衣袍,周身灵气威严,再也不是那个会陪她摘花、会为她落泪、会拼了命带她逃跑的槐树妖了,他成了这座都城的国师,成了魅的左膀右臂。

从此这座城里,母亲不在,阿槐不在。十一,又彻彻底底,只剩下一个人,活在无边的孤寂与恐惧里。

魅自始至终都没有限制过十一的自由,可这座被结界困住的都城,本就无人能够真正出去,她的自由,也不过是在宫墙与街巷间徘徊,终究逃不出这座牢笼。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城外来的人越来越多,带着城外的气息与未知的可能。

十一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希冀,盼着能遇见能帮她、能带她逃离这里的人,于是偶尔,她会悄悄走出王宫,去街头张望那些外来者,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外界的消息,寻找着逃离的机会。

每当这时,她便会回到宫殿,将那具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替身木偶,小心翼翼地从隐秘处取出,藏进衣柜里,再褪去宫女的伪装,恢复成原本素净的模样。

那木偶仿佛有了几分灵性,总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衣柜里,乖乖等她归来,从不会有半分异动,如同最忠实的伙伴,始终守着她。

十一每次外出,总会留心寻些零碎的小物件,或是一块香甜的糕点,或是一枝别致的野花,或是一颗好看的石子,回来后悄悄放在柜边,像是与唯一的伙伴分享。

木偶呆呆的,不太会说话,只是偶尔会发出简单的音节,给她一丝微弱的回应,可在这空荡荡的王城里,它成了十一唯一的慰藉,是她孤寂岁月里仅存的微光,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就这样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年头,十一守着这座孤城,守着衣柜里的木偶,在无望的等待里熬了一日又一日。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祈安与白夜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沉寂,也终结了她的苦难。

十一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被,质地柔软,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殿外风过,吹得窗棂轻响,满室鲜花依旧盛放,馥郁芬芳,可陪她看花的人,都已不在了,那些温暖的、痛苦的过往,终究都成了过眼云烟。

如今的都城,处处都是生机与希望,人人都在迎接新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这些,终究不属于十一。

她的血里藏着太多牵绊与诡异,她的一生,都与鲜血、木偶、罪孽纠缠在一起。

即便罪孽已除,过往已忘,可那些刻入骨髓的记忆,那些失去的至亲与伙伴,终究无法挽回。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那些隐藏的牵绊,或许还会带来太多的意外,这座都城刚刚迎来新生,她不能再打乱这份平静。

十一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着满室鲜花,没有丝毫留恋。

她静静站在殿中,拿起火石,再次点燃了宫殿。

火光慢慢升起,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旺盛,舔舐着殿内的纱幔与花木,却没有丝毫浓烟,没有灼热的痛苦。

满室鲜花仿佛有了灵性,纷纷从花盆里飞腾而出,如同粉色、白色的云朵,温柔地将她层层裹住,花瓣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周身,像是在拼命减轻她的痛苦,像是在给她最后的温暖与慰藉。

殿外,春光正好,暖风拂过街巷,吹绿了枝头,吹开了繁花,满城都是新生的气息,百姓们欢声笑语,一派祥和,那是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未来。

而宫殿之内,火光轻燃,鲜花簇拥着她,十一闭上双眼,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静静落下,与这满室繁花,一同化为灰烬,消散在这大好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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