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宫,云涛翻涌,仙气氤氲,处处皆是琉璃璀璨,玉阶生寒,与凡间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却也少了几分人间的温热,多了些许清冷的规矩与疏离。
祈安与白夜声才踏着轻柔的云气回到天宫,周身还带着凡间除妖后残留的淡淡灵力余温,连片刻喘息都未曾有,连仙袍上的尘雾都未拂去,便径直往司命殿赶去,脚步匆匆,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急切。
方才在凌霄宝殿之上,二人已将凡间死城除妖、化解百年困局的经过,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禀明天帝。
从魅与阿槐祸乱凡尘、以神女精血滋养木偶操控死城,到灵藤爆发诛灭妖邪、解除都城百年枷锁,再到修正百姓记忆、还凡界一片清明,桩桩件件,皆交代得明明白白。
妖邪伏诛,凡界安定,饱受苦难的百姓终于迎来新生,天帝闻言颔首赞许,金口嘉奖二人恪尽职守、不负仙职,赐下仙芝玉露,以示嘉奖。
可无论天帝的赞许,还是仙赏的荣光,都没能让祈安与白夜声放下心底的担忧。
他们心底始终压着一桩事,沉甸甸的,挥之不去——那个在凡间历经百年孤寂、满身伤痕,被叫做十一公主的女子,正是他们寻了许久,意外到凡尘历劫的神女扶宁。
他们总放心不下。
那场凡间劫难的了结,太过仓促,太过残忍。
他们最后一眼见到的扶宁,孤身立于空旷冰冷的王宫大殿,周身再无半分依靠,身边空无一人。
城外满城春光正好,百姓欢声笑语,皆是新生的欢喜,可那些热闹与安稳,通通与她无关。
她眼底的空寂与疲惫,历经百年苦难后的释然与落寞,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轻轻扎在白夜声心头,不拔不痛,可只要一想起,便密密麻麻的发酸,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祈安身为天界上仙,素来恪守天规,行事沉稳,从不轻言私情,凡事皆以天命仙规为先。
可这一次,他脚下的步伐却比往日快了几分,云气在脚下流转得愈发急促,素来平静无波的眉眼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显然也是记挂着凡间那抹孤单到让人心疼的身影,放心不下她的后续。
司命殿坐落于天宫西侧,常年被厚重的云雾环绕,仙气缭绕间,透着几分洞悉天命的肃穆与淡然。
殿内没有过多奢华的陈设,唯有一排排古朴的书架,陈列着万千命簿,金光与素辉交织缠绕,一卷卷泛着柔光的命盘悬浮于半空,缓缓流转,每一道光晕流转,都映着众生的生死轮回、悲欢离合,写尽世间万般因果。
司命身着素色仙袍,正伏案提笔,指尖握着一支朱砂墨笔,笔尖落下,字字皆是不可更改的天命定数,笔锋沉稳,不带半分私情。
听见殿外传来的匆匆脚步声,他缓缓抬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与平和,仿佛早已看透世间所有因果轮回。
目光落在祈安与白夜声身上,只是一眼,便已猜透二人的来意,放下手中朱砂笔,轻声开口。
“二位刚在凌霄殿复命完毕,便匆匆前来司命殿,可是想问凡间那桩神女意外历劫的公案?”
白夜声性子素来直率急躁,心中藏不住事,闻言率先上前一步,素白的衣袖轻轻拂过,语气里满是急切,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司命,快帮我们看看扶宁的命数!她在凡间刚历经那般百年苦难,我们走得仓促,没能多留片刻,想瞧瞧她现下如何了,是否安稳度日,是否……身边能有人相伴,不再孤身一人。”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扶宁在凡间,能过上几日安稳日子,不用再戴面具,不用再恐惧鲜血,不用再独自承受一切,能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温暖,便足够了。
祈安立于白夜声身侧,身姿挺拔,周身金色仙力内敛,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没有过多表情,虽未言语,目光却紧紧落在司命身上,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牵挂,静静等待着答案。
他们心中暗自盘算,凡界与天界时差悬殊,天上一日,凡间便是数载。
他们在凌霄殿复命不过片刻,凡间至多也就过去几日。
扶宁刚了结所有恩怨,摆脱百年苦难,应当正慢慢走出过往阴霾,或许会寻一处安静之地,度过安稳的余生。
他们不求打扰,只想借着司命的命盘,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是真的安好,便也算圆满了此番凡间之行,了却心底的牵挂。
可司命闻言,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指尖轻轻拂过案头写着十一的命簿。
语气平静无波,可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在祈安与白夜声耳边,让二人瞬间怔在原地,浑身僵硬,久久回不过神。
“神女扶宁,已然历劫完毕,凡躯殒灭,神元归位,早已返回天宫了。”
“什么?!”
白夜声猛地睁大双眼,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么快?按照凡间的日子来算,扶宁怕是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呢!她……她不是才刚了结凡间一切,摆脱苦难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无法相信,他们前脚刚离开凡间,扶宁后脚就归位了,那她在凡间,岂不是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上?
祈安周身流转的金色灵力都微微一滞,素来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眉眼间,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绷,沉声追问:“司命,此言当真?凡界与天界时差悬殊,她在凡间尘埃落定不过瞬息,怎会已然历劫归来,神元归位?莫非……她在凡间的寿数,已尽了?”
最后一句,祈安问得极轻,可心底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酸涩与不安涌上心头。
他们都清楚,天宫神女下凡历劫,归位方式无非两种——一是凡躯寿终正寝,尘缘彻底了结,魂魄灵体自动归天;二是历劫功成,提前挣脱凡躯束缚,神元飞升返回天宫。
可扶宁在凡间的身份是普通凡人,并非主动历劫,而是意外跌落,按常理应当安稳度过凡人寿数,直至终老归天,绝无可能在劫难刚结束、苦难刚平息,便骤然归来。
司命看着二人震惊又不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眸子里多了几分不忍。
他指尖轻捻法诀,悬浮在空中的命簿缓缓翻开,页面上瞬间浮现出凡间最后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祈安与白夜声眼前——
繁花盛开的宫殿内,没有喧嚣,没有烟火,只有一抹纤弱的素色身影,静静立于殿中。
温和的火光缓缓燃起,没有熊熊烈焰的灼热,反倒带着几分释然的平静,满殿鲜花纷纷飞腾而起,温柔地将那道身影层层裹住。
城外春光正好,暖风拂面,满城皆是新生的欢喜,而殿内的那抹身影,最终与火光、繁花一同,彻底归于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你们走后,她便自焚了凡躯,了结了凡尘缘法。”司命声音淡淡,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那座都城的新生,本就与她的凡躯相悖。”
“她的精血本就特殊,可令死物化生,滋养木偶,这般力量留在人间,即便妖邪已除,也只会再生波澜,扰乱凡界刚换来的安定。她自己聪慧通透,早已看清这一切,也明白自己在这世间,再无半分牵挂与立足之地,于是便选了这样的方式,自焚凡躯,求得彻底解脱。但凡躯殒灭,她的神元无损,如今已返回天宫了。”
白夜声听得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烫,晶莹的泪光在眸子里打转,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所以我们走了之后,她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他们除了妖,解了困局,给了满城百姓新生,自以为圆满完成了天界交代的任务,护得了凡界安定,算得上是功德一件。
可是,满城春光,不属于她;人间烟火,不属于她;连他们亲手换来的新生,都不属于她。
她在凡间百年,从年幼孤苦,到被人觊觎精血,再到伪装求生,最后亲手了结一切,尝尽了世间所有孤寂与苦难,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从未有过半分温暖,到最后,连离去,都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
祈安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周身的金色仙力微微颤动。
他素来信奉天命,恪守仙规,觉得凡界因果,自有定数,他们只需按天命行事即可。
可此刻,他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愧疚与无力,他们能斩妖除魔,能化解凡界困局,却没能给那个受尽苦难的女子,留一丝半分的生路与温暖。
司命望着二人沉郁又愧疚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淡淡补了一句:“二位不必忧心,历劫而已,三两日缓过来便是了。”
白夜声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转头看向身旁的祈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带着满满的不忍与牵挂:“可是,那是十一的一生啊…”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司命殿,脚下云气轻展,径直朝着云顶学堂的方向飞去。
而此时,云顶学堂内,扶宁的住处,早已有人守候了许久。
无尽夏是天宫中修行尚浅的小花灵,生来便与繁花相伴,性子单纯软糯,素来黏着扶宁,将扶宁视作亲姐姐一般。
自扶宁意外下凡历劫后,她便日日都来扶宁在云顶学堂的住处等她,风雨无阻,一日未曾间断。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笔一砚,皆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纤尘不染,其实根本无需日日打理。
可无尽夏还是执着地每日清晨便踏着晨雾而来,从不敢懈怠。
她会轻轻拿起拂尘,细细拂去案几上微不可察的灰尘,哪怕一丝尘土都不放过;会伸手理好被风吹得微乱的窗边纱幔,将其抚平,恢复规整;会把扶宁常用的笔架、书卷、软垫一一归置妥当,反复擦拭,摆放得齐整利落。
明明每一次来,屋子都早已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可她偏要一遍遍再整理一遍,一遍遍擦拭触碰,仿佛这样,就能把漫长又煎熬的等待时光慢慢填满,就能离扶宁更近一些。
她总抱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心里默默想着,万一扶宁今日就回来了呢?
万一她推开门,看到的是干干净净、温温馨馨的屋子,而不是冷清空寂、布满灰尘的殿宇。
她想让扶宁归来的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而不是天宫的清冷与孤寂。
此刻,无尽夏正蹲在案前,小手轻轻抚平一方扶宁常用的锦帕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温柔地拂过案边扶宁常坐的石凳,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殿门,眼里满是期盼,日复一日的等待,早已让这份期盼刻入骨髓。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带着云顶天宫特有的清浅云气,拂动窗边的纱幔,轻轻晃动。
无尽夏忽然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般,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踉跄,目光紧紧盯着殿门,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轻轻撞进殿内:
“姐姐!”
一声“姐姐”,饱含了无尽的思念与委屈,让无尽夏手里的锦帕“啪嗒”一声,轻轻落在案上。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快步朝着殿门走去,一眼就看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依旧是天宫旧时模样,一身素白裙衫,纤尘不染,眉眼清浅柔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仙气飘然。
“姐、姐姐——”
无尽夏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通红,快步冲上前,扑进扶宁怀里,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衣襟间,贪婪地嗅着属于扶宁身上的淡淡花香,眼泪瞬间就湿了她衣襟的一大片,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终于回来了……我天天都来这里收拾屋子,天天都在殿门口等你……我怕你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人,怕你回来屋子不干净,怕你在凡间受了苦,回来还要面对冷清清的屋子…”
她语无伦次,哽咽得不成样子,积压了这么久的担忧、想念、委屈、恐惧,在见到扶宁的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全都化作止不住的泪水,肆意流淌。
扶宁被她扑得微微一僵,凡间数年,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隐忍与防备,从未有过这般温热的拥抱,从未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牵挂。
她缓了许久,才轻轻抬起手,缓慢而温柔地落在无尽夏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动作轻柔,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