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孤寂,尝尽生离死别,母亲离世,阿槐背叛,木偶消散,身边从无人可依靠,全靠自己咬牙硬撑,步步为营,才苟全性命。
此刻重回天宫,这方清冷的天界,竟还有人这般满心满眼地等着她,牵挂她,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历经百年苦难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眉眼间的疲惫与轻愁散了几分,声音轻得像天上的云,柔软又温柔,“我回来了。”
无尽夏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哭了许久,才慢慢从她怀里轻轻退开,仰着头,眨着通红的眼眶,认认真真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小手还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摩挲,生怕漏过一处伤痕,生怕她在凡间受了伤,回来强撑着不说。
“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可别瞒着我。”
扶宁不禁失笑,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温柔,连日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孤寂,仿佛都散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无事,别担心,倒是你关心则乱。凡躯与神躯本不同,凡间的伤痛,早已随着凡躯一同消散了。”
无尽夏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就红透了,委屈又心疼地抿着唇,小手紧紧攥着扶宁的衣袖,摇着头,语气带着浓浓的心疼:“有什么不同,都会痛的啊。不管是凡躯还是神躯,疼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姐姐怎么能不心疼自己。”
话音刚落,眼泪就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终于归来的扶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心疼:“大火烧着的时候那么痛……我一想到火烧到你的时候,该有多疼啊,我就难受得不行。”
扶宁心下骤然一动,眸色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此番下凡,本是意外脱节,并非按部就班的历劫,连司命都是在她归位之后,才理清完整命数,知晓她凡间的所有经历。
凡间那场焚身的火光,是她藏在尘埃里的落幕,是她独自一人的解脱,除了她自己,再无第二个人亲眼目睹,更无人知晓其中细节。
无尽夏身居天宫,从未踏足凡间,又是怎么知道这场大火,怎么知道她受了这般苦楚?
扶宁神色微敛,目光轻轻落在无尽夏通红的脸上,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认真,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无尽夏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都怪那个贪睡的守界仙将,一时疏忽,让姐姐你走错了天界与凡间的结界路,直接跌进了凡尘劫数里,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我知道以后,天天急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可我修为太浅,仙力微薄,根本没办法私自下凡,去凡间找你,护着你……”
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更加用力地攥着扶宁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当初的无助与牵挂:“所以我就天天施法,对着天宫凡间所有的花灵祷告,求遍了世间所有的繁花,让它们要是在凡间见到了你,一定要拼尽全力护着你,帮着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受伤害……”
扶宁心下瞬间了然,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殿中那些通了灵性、化作模糊虚影提醒她躲避危险的鲜花,并非天地异象;原来那些覆在她脸上,替她伪造灼烧伤痕,免去她真真切切毁容之痛的鲜花,并非偶然。
原来最后那场大火中,温柔裹住她,替她抵挡灼热痛楚,让她走得安稳的鲜花,全都是无尽夏日复一日、日日不间断的托付,是这个小花灵拼尽自己微薄的仙力,遥遥为她求得的守护。
她在凡间以为所有的绝境逢生,都是自己的侥幸与算计,以为那些温柔的繁花,只是天地间的巧合。
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天宫日夜牵挂着她,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借繁花万里,遥遥护了她一路,陪她熬过了所有的黑暗与苦难。
她望着眼前眼眶通红、还在不停掉眼泪的小花灵,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暖意紧紧缠在一起,久久散不去。
而此时,殿外不远处,白夜声与祈安其实早已行至此处,云纹靴静静停在石阶前,刚要抬手叩响殿门,殿内几句轻飘飘的对话,便传入了二人耳中。
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动作,相视一眼,没有进去,就静静立在帘外,垂眸不语,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愧疚、心疼、释然、动容,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静。
扶宁归位,天宫里那段模糊的历劫空白,终于摊成了一本薄薄却沉甸甸的命书。
书页上一字一句,写的全是十一在凡间的一生——从孤苦无依、食不果腹的孩童,到被人觊觎精血、被迫伪装求生的公主,戴着厚重的面具,藏在暗处,守着一具木偶,熬过漫长岁月。
他们亲眼见过她的悲苦,感受过她的隐忍,也在祭台与大殿之上,见识过她绝境里的聪慧与勇敢。
本以为,那场救赎只有他们二人参与,这座孤城的解脱,便是他们能为她做的全部。
直到此刻听见殿内的对话,二人才骤然明白,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花灵,凭着微薄的灵力,不求回报,不计得失,遥遥托遍人间繁花,默默护了她一路,陪她走过了最黑暗的时光。
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异象,那些绝境里的温柔相助,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有人在天宫日夜牵挂,有人借繁花万里相随。
祈安指尖微紧,周身内敛的金色仙力不自觉轻颤,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恪守天规多年,从未有过这般动容,此刻只觉得,这份纯粹的守护,远比他们斩妖除魔的功绩,更加动人。
白夜声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别过脸轻吸了口气,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他们除得了妖,破得了局,护得了凡界百姓,却没能在她最疼、最孤单的时候,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没能陪她熬过那段苦难。
而这个小小的花灵,却用最笨拙、最温柔、最纯粹的方式,默默陪她走完了那场无人知晓的苦劫,给了她全部的牵挂与守护。
良久,白夜声轻轻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身旁的祈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几分释然与不忍打扰:“我们先回去吧,扶宁有无尽夏陪着,会很好的,我们在这里,反倒打扰她们姐妹相聚。”
她说完,最后抬眼看向殿内相拥的两道身影,眼底满是祝福,随即转身,轻轻迈步离去。
祈安站在原地,沉默沉思,久久不语。他望着殿内的温暖光景,心中的愧疚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释然。
历经苦难,她终于得遇真心相待之人,终于不用再孤身一人,往后在天宫,有繁花相伴,有知己相守,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内,轻轻转身,紧随白夜声的脚步,缓缓离去,将这片温暖的小天地,彻底留给历经劫难、终于团圆的二人。
云顶学堂的风,依旧轻柔,殿内繁花悄然绽放,香气氤氲。
归宫静养了几日,扶宁终究还是按云顶学堂的旧例,回了课堂。
云顶学堂的门扉半开,暖融融的云气裹着仙芝的淡香涌出来,堂内的凡仙同窗们早早就座,瞧见门口素衣缓步而来的扶宁,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骤然顿住,随即漾开一片热忱的笑意。
“扶宁,你可回来啦!”
“我们都盼了你好久呢,总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上课!”
“快坐快坐,你的位置我们一直帮你留着,半点没动过!”
一众凡仙皆是凡间苦修登仙,性子质朴热忱,没有天宫上仙的疏离客套,见扶宁归来,个个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他们虽不知扶宁下凡历劫的具体苦楚,却也听闻她历经磨难,如今平安归来,都打心底里为她高兴,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眉眼间的热情毫不掩饰,瞬间冲淡了扶宁心底残存的孤寂。
扶宁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轻声同众人致意,走到靠窗那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旧案前坐下。
许久未碰这些课业,又兼神魂刚从凡劫的纷扰中平复,扶宁起初着实有些手生。
第一下落在石上时,力道虚浮,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连石面的浮灰都没震落多少。
她没有急躁,闭眸调息片刻,把凡间那些纷乱、委屈、空茫都暂时压下,只专注于掌心与石面的触感。
慢慢的,她找回了往日的节奏,呼吸调匀,手臂稳而不僵。
她垂眸凝神,掌心一下、又一下落下,沉稳、均匀、持续不断,徒手轻轻捶打在仙石表面。
没有神力加持,没有法术渗透,只有纯粹的肉身力量与日复一日的韧劲,掌肉与石面相撞,发出轻缓而单调的“扑扑”声,安静而执着。
一下、两下、十下、百下……不知到底捶了多少遍,手臂渐渐发酸,掌心微微发烫,仙石表面被磨得温润光洁,却依旧看不出半分要裂的迹象。
她没有停,依旧一下、一下落下。
就在手再一次沉实落下的刹那——
“咔……”
一声细若蚊蚋、却格外清晰的脆响,轻轻传开。
扶宁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那方素来坚不可摧的云纹仙石上,一道纤细如丝的裂缝,从她掌心捶打的中心点,缓缓向旁侧蔓延开,浅浅一道,却清清楚楚嵌在温润的石面上,干净、利落、触目惊心。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惊喜。
她本只是想重拾课业、磨稳心性,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能将仙石锤出一条裂缝。
这份意外的成果,像一束微光,轻轻照进她连日来沉郁的心间。
而围在四周的同窗们,此刻比扶宁还要激动,瞬间炸开低低的欢呼声。
“裂开了!真的裂开了!”
“从凡间回来之后就能把仙石锤出裂缝,扶宁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太厉害了!”
众人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敬佩与欢喜,凑在案前看着那道细缝,语气里满是惊叹,丝毫没有掩饰激动。
他们围着扶宁,眉眼飞扬,那份纯粹的赞叹与喜悦,毫无半分嫉妒,尽数落在扶宁眼底。
扶宁看着眼前热忱的同窗,又看了看微微发红的双手,与石上那一道细细裂痕,心头暖暖的。
这一道石缝,不是神力所致,不是仙法所成,
是她一步一步、一拳一拳,靠自己撑出来的痕迹。
学堂之上,清玄上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温厚的眸中泛起深深的赞许,微微颔首。
徒手裂石,裂的不是靠仙力,是靠不屈不挠的心性。
石裂,亦是她走出凡劫阴霾、重新站定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