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敏静伸手拧开门锁,让门外的人进来。
白雨收起钥匙,提着行李箱进门,换鞋子、放行李、脱外套。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形站得笔直。
“母亲,早上好。”他的声音很温润,一如过往,又有些不同,透露出一丝初春来临时的温暖。
“早,坐。”陶敏静神情淡漠,平静地抿了一口茶。她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皱在一起,久而久之,即便没有主动夹紧眉心,看起来也像是在皱眉。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白雨,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陶敏静有些欲言又止。
“母亲,”白雨先开了口,“你不开口的话,我自己来说好了。我找老师把理科改成了文科。”
即便他先开口,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也并没有被挥散。陶敏静低垂着眉眼,点点头,说:“嗯,我想知道原因。”
“母亲,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直接给我报了理科?”白雨没有直接回答陶敏静,而是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如果你要学医,肯定是要走理科的。”
“可是母亲,我并不是在问这个。”白雨没有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答案,“况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当医生呢?”
陶敏静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陶瓷和大理石面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张口就要说什么,可脑海中并没有提炼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她改了话头:“那你想做什么?”
白雨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为陶敏静添上新的茶水,缓慢地笑了:“母亲,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我这个问题的。”
他端起白净的茶杯,啜饮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坦白讲,原本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我明白你们的考虑,学医无疑是一条很好的路。可那不是我要的路。母亲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呢,每次我们像这样坐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被你们‘审判’。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聊过天。”
“我们现在是在说文理科的问题。”陶敏静没有拿起茶杯,只是一直盯着白雨。白雨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这样有威严的样子,反倒是让那个鲜少出现的父亲显得更亲切了一些。
白雨忽略陶敏静审视的目光,说:“记得小学要写作文,最常见的题目,是写自己的家人。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奶奶才是我的家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陶敏静声音一沉,“难道你要说我和你父亲对你来讲只是陌生人吗?”
“难道不是吗?”白雨对上陶敏静的眼睛,“你们宁肯夸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不肯鼓励我一句。我知道你们都是伟大的人,你是受人敬仰的教授,父亲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你们都太伟大了,伟大到可以忽略你们还有一个孩子。你们从不参与他的生活,却还想要掌控他的一切。”
“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白雨!这么多年难道我和你爸亏待你了吗?少你吃少你穿吗?为你提供好的教育,送你去各种辅导班,生怕你输在起跑线上,你全都忘了是不是!”陶敏静“腾”地站起来,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的样子。
“可是哪里有起跑线!哪里有!”白雨也站起来,将茶杯“嘭”一声放到桌子上,“从一开始你们不过就是在假设,是你们害怕被别人比过去而已。就算真的有,输掉了又怎么样呢?输掉了就会死吗?那我宁愿你没有生下我,我才不要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都要在根本不存在的跑道上和人比来比去。”
“啪”——
这下,气氛终于不再沉闷,厚重的乌云开始有了闪电和雷声。
“你疯了吗?”陶敏静收回刮过白雨脸庞的手,“你现在才高中,没接触过社会,会这么想很正常。可以后呢,你知不知道这个社会是会吃人的!我和你爸不早为你做打算,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白雨抬头眨眼,咬着唇想要将泪水忍回去。可他失败了,还是有一滴眼泪怎么也不肯回去,流经他另一侧完好的脸庞。
沙漠里唯一的水源旁有一棵小树,它本以为可以借着这点水源顽强地撑过去,但是树的成长需要很多东西,而这里除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连树和湖水,都不过是一场梦幻的沙海蜃影。
白雨伸手拂去那滴泪,明亮的眼睛又暗下去。他吸吸鼻子,嘴巴一张一合:“是啊,以后,我没有想过还有以后。”
“不说上次你大半夜跑到河清市,这次你又自己偷偷改了文理科,你到底还要做多少次这样的蠢事?难道以后你也要偷偷改掉高考志愿吗?现在还因为这样的事情和我吵架,这可是你第一次这么对我说话,你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吗?”陶敏静看见白雨红起来的一侧脸颊,上唇和下唇张张合合,最终闭了嘴。
“这不是小事,起码对我来说不是。我就算学文一样会有很好的出路,哪怕日后我过得不好,我也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到底。就算不是医生,我还可以做别的。天底下的职业那么多,这不是单选题。”白雨突然又看向陶敏静,湿漉漉的眼睛闪起一点细碎的光,他很认真很认真地问:“母亲,你不相信我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陶敏静缓缓坐下来,冷硬的木质沙发映出白雨扭曲模糊的影子,“学理的话,就算不当医生你也一样可以选别的。现在你告诉我,如果你不当医生,你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你总要有一个清晰的计划吧?”
白雨重新拿起茶杯,小小一个,轻而易举就可以被人握在手里,再摔碎。他喝完杯中冷掉的茶水,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我要当一名老师呢,像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