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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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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距离鸡鸣还有一个多时辰,刘家村的村口,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在料峭的寒风里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惶恐、茫然、又带着决绝的脸。全村两百多口人,几乎倾巢而出,把整个村口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推着独轮车 ——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鹿车,车辕上捆着铺盖卷、陶罐、谷袋,还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女人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囊,手里牵着大点的孩子,或者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没有推车的青壮们手里攥着锄头、镰刀、扁担,这些平日里种地的农具,此刻成了他们唯一能用来防身的武器。

所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女人们的襦裙裙摆磨出了毛边,男人们的裤腿扎进了麻布绑腿里,就连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族老们,也只穿了一件相对完整的短打,手里拄着拐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身后,是世世代代居住的刘家村,是生养他们的祖地,可此刻,他们却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一条前途未卜的逃难路。

刘茜站在人群里,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粗布行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留下的几卷竹简,还有路上要用的火石、破布、草药。她的怀里,紧紧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炫,小家伙被厚厚的襁褓裹着,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还在酣睡,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就要踏上颠沛流离的路途。

吕氏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家里仅剩的半袋粟米,一个装着路上要用的陶罐、碗筷。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村子的方向,望着自家那间低矮的茅草屋,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阿母,别看了,走吧。” 刘茜腾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吕氏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她的心里也不好受,哪怕她不是真正的刘茜,哪怕她只在这间茅草屋里住了十几天,可看着这个即将被抛下的家,看着身后无数和吕氏一样,满眼不舍与绝望的乡邻,她的心里也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回头就是死路一条。乱兵的前锋离村子只有三十里地,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吕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咬着牙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黏在村子的方向,怎么也挪不开。她在这里嫁人,在这里生儿育女,这里有她一辈子的念想,有她丈夫的坟茔,有她住了十几年的茅草屋,虽然破旧却是她唯一的家。可现在,她却要抛下这一切,去一个几百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前路是生是死,她根本不知道。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族长刘代,举起了手里的枣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各位乡邻,时辰到了!咱们走!记住,路上都听号令,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大声喧哗,青壮护着老人和孩子,都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咱们南下南阳,活下去!”

“活下去!”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响起,里面夹杂着压抑的哽咽,却也带着一丝绝境里的狠劲。火把晃动,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没有推车的男人们在一旁警戒,女人们紧紧牵着孩子,扶着老人,一步一步,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天还未亮,这支拖家带口的逃难队伍,正式踏上了南下的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独轮车碾过冻土的吱呀声,脚步踩在泥土里的沙沙声,还有孩子细碎的哭声。寒风卷着枯草屑,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他们都知道,身后是步步紧逼的乱兵,是必死的绝境,只有往前走,才有一线生机。

从杜陵刘家村到蓝田县,不过百余里的路程,若是平日里快马加鞭,一日便能抵达。可这支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推着沉重独轮车的百姓,还有对前路的无尽恐惧,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无比沉重。

刚到蓝田县境内十多里,眼前的景象,就让整个队伍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原本该是麦苗青青的肥沃田地,此刻尽数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寒风里疯狂摇曳。田埂边、土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民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发黑,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成群的乌鸦落在尸体上,见到有人来,才嘎嘎叫着飞起,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再往前走,路边的几个村子,尽数被烧成了白地。焦黑的断壁残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梁被烧得炭黑,墙壁上还留着大片大片发黑的血迹,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农具,还有没被烧尽的尸骨。风一吹过,空荡荡的村落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诉,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队伍里的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吓得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刚响起,就被他们的父母死死捂住了嘴,压低了声音呵斥:“不许哭!再哭把乱兵引来了!”

孩子的哭声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刘代连忙转过身,对着众人压低了声音呵斥:“都把嘴闭紧了!不许哭!不许出声!这荒郊野岭的,哭声能传出去好远,把乱兵和山贼引来,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人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女人们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男人们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警惕地望着四周,眼睛里满是恐惧。

刘茜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是学秦汉史的,史书上关于汉末乱世的记载,她读了不下百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人相食,死者相枕藉”“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这些文字,她曾在论文里引用过无数次,曾对着古籍唏嘘感叹过无数次。可文字的描述,再惨烈,再沉重,也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是无数条在乱世里如同草芥般逝去的生命,是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刘炫,小家伙咂了咂嘴,小手动了动,依旧睡得安稳。他还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看到的世界,再也不是茅草屋里安稳的日子,而是无尽的颠沛流离,是吃人的乱世。她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吕氏,吕氏的嘴唇咬得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也挡住了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

刘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咬着牙,紧紧跟着队伍,一步都不敢落下。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从关中到南阳,千里迢迢的路,这样的惨状,只会越来越多,这样的凶险,只会越来越频繁。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必须变得更坚韧,才能护住怀里的刘炫,护住身边的吕氏,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队伍一路沉默地往前走,白天赶路,夜里就找废弃的破屋或者背风的山坳歇脚,连火都不敢生,只能啃几口冰冷的粟米饼,喝几口随身带着的凉水。夜里安排了青壮轮流守夜,稍有风吹草动,整个队伍就会瞬间惊醒,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惊弓之鸟。

出发十多天,队伍刚走到蓝田县城附近,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是午后,队伍正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伴随着粗野的喊叫声和污言秽语,十几个穿着破烂兵甲、满脸横肉的乱兵,骑着马,手持环首刀,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发黑的血迹,脸上带着嗜血的疯狂,一看就是从长安战场上逃出来的西凉散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眼里只有粮食、钱财和女人。

“有肥羊!兄弟们,上!把粮食抢了!女人掳走!男的全杀了!”

为首的乱兵一声嘶吼,骑着马就朝着队伍最前面的青壮冲了过去,手里的环首刀高高举起,带着寒光,狠狠劈了下来。

“保护老人和孩子!跟他们拼了!”

村里的青壮们红了眼,嘶吼着举起手里的锄头、扁担、镰刀,不要命地冲了上去。他们知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就是老婆孩子被掳走,就是死无全尸,唯有拼死一战,才有活路。

瞬间,喊杀声、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临死前的惨叫,在树林里炸开了。鲜血溅在枯黄的落叶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混乱瞬间吞噬了整个队伍。

刘茜在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她几乎是本能地,抱着怀里的刘炫,猛地蹲在了一辆独轮车的后面,把身体缩成一团,用后背挡住了怀里的孩子,死死捂住了刘炫的嘴,生怕他的哭声引来乱兵。

就在这时,吕氏猛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蹲在地上的刘茜和刘炫,把她们姐弟俩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在抖,可她却始终没有挪开半步,哪怕乱兵的马蹄声就在不远处,哪怕喊杀声震耳欲聋,她也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自己的孩子前面。

“阿母……” 刘茜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拉吕氏,想让她也躲起来。

“别说话!抱紧炫儿!” 吕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混战的方向,手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 那是她在路上捡的,用来防身的,此刻指节都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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