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村里的青壮们都是种地的农民,哪里是常年厮杀的乱兵的对手,可他们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凭着对家人的守护,硬是用锄头扁担,打退了这十几个乱兵。乱兵砍死了几个人,抢了几辆装着粮食的独轮车,见村民们都红了眼,也怕折在这里,骂骂咧咧地骑着马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危险终于过去了,可整个队伍,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
三个年轻的青壮,倒在了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断裂的扁担,身体早就凉透了。他们的妻子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哭晕过去,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还有两个妇人,被乱兵掳走了,她们的丈夫疯了一样要去追,被村民们死死拉住,只能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砸着地面,砸得满手是血,发出绝望的嘶吼。
还有十几个村民受了伤,有的被刀砍中了胳膊,有的被马蹄踩断了腿,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鲜血浸透了粗麻衣裳,染红了地面。
队伍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粮食,被乱兵抢走了大半,剩下的,连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了。
刘代站在血泊边,看着死去的青壮,看着哭天抢地的家属,看着满地的狼藉,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了两行老泪。他活了快七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世道,从未受过这样的劫难。
刘茜扶着吕氏,慢慢从独轮车后面站了起来。她的腿软得像棉花一样,浑身都在抖,怀里的刘炫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惊恐。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的血泊,盯着那些死去的同乡,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乱世的残酷。
在现代社会里活了二十六年,她见过最大的暴力,不过是新闻里的打架斗殴,连死人都只在电视里见过。可现在,她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砍死,看着年轻的妇人眼睁睁被乱兵抢走,丈夫却无法施救的无力感,看着好好的家庭,瞬间家破人亡,看着那些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天的乡邻,转眼间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终于明白,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怎样的鲜血与绝望。她也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毫无自保之力。别说保护吕氏和刘炫,就连她自己,都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刚才若是乱兵冲过来,她和吕氏,还有怀里的刘炫,下场只会比死去的人更惨。
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了头顶,让她浑身发冷。可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也在她的心底疯狂生长起来。
她不能死,吕氏不能死,刘炫更不能死。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他们,活着走出关中,活着走到南阳。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走得愈发小心翼翼,也愈发艰难。
粮食被抢了大半,所有人都开始节衣缩食,每天只吃两顿,每顿只有小半块粟米饼,就着凉水咽下去,大人都饿着肚子,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孩子和老人。路上能挖的野菜越来越少,能喝的水也大多被污染了,不少老人和孩子,因为饥饿和寒冷,病倒了,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他们又数次遭遇了山贼和散兵的劫掠。有一次,夜里在山坳里歇脚,被一群山贼偷袭,若不是守夜的青壮提前发现,整个队伍差点就被屠戮殆尽。还有一次,在山路上遇到了一队溃败的散兵,村民们拼了命地厮杀,又折损了好几个青壮,才勉强打退了对方,保住了仅剩的一点口粮。
每一次厮杀过后,队伍里的哭声就会多几分,绝望就会浓几分。有人开始后悔了,哭着说要回家,说就算死,也要死在刘家村。可每次都被刘代狠狠骂了回去:“回家?现在回家,就是自投罗网!乱兵已经占了杜陵,咱们回去,就是送死!往前走,还有活路,回头,就是死路一条!”
骂醒了动摇的人,队伍继续咬着牙往前走。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哭喊,所有人都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再难,身上的伤再疼,肚子再饿,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因为他们都知道,停下,就是死。
抵达蓝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十了。
百余里的路,他们走了整整半月天。
站在蓝田县城外,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所有人的眼里,都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想着,到了县城,总能有口饭吃,总能找个地方歇脚,总能躲过乱兵的劫掠。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县城的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士兵,箭头对着城下的流民,虎视眈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城门口贴着告示,写着严禁流民入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城下,早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跪在城门口哭着喊着,求守城的士兵放他们进去。可城墙上的士兵,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拉开了弓箭,朝着城下射出了几支箭,警告他们再往前,就当场射杀。
哭喊声瞬间停了,城下的流民们,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刘家村的队伍,也僵在了原地。所有人都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城墙上闪着寒光的箭头,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们走了半月,吃了无数的苦,死了好多个同乡,好不容易到了蓝田县城,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怎么办…… 刘太公,咱们怎么办啊……” 有人带着哭腔,问刘代。
刘代看着紧闭的城门,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他闭了闭眼,最终咬着牙,沉声道:“不进城了。咱们在城外荒野歇一夜,明天一早,继续往南走,去武关!进了武关,就出了关中地界,就离南阳近了!”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有力气反对了。
当天夜里,他们就在城外的一处荒坡上歇了脚。依旧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夜里的寒风。流民堆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濒死的咳嗽,还有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格外心酸。
刘茜抱着刘炫,和吕氏挤在一起,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坡。她的脚底,早就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沾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喊疼,也不能喊疼。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再次出发了,朝着武关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刘茜把刘炫背在了背上,用布带牢牢绑好,腾出了手,扶着脚步虚浮的吕氏。脚下的路,从平坦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山路,越来越难走,前路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
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前路茫茫的群山,看着身边的吕氏,看着背上熟睡的刘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一定要带着阿母和炫儿,活着走出关中,活着走到南阳走到宛城。
这乱世再苦,路途再险,她也必须走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