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炎僵在原地，举到半空的手还没收回来，热风卷着远处的蝉鸣吹到耳边，他一下子愣在了楼道里。

再接下来的几天，陆风炎一得空便会蹲坐在家门口，可是一个暑假下来，他都没再见过楼上的小孩一面。

有段时间，陆风炎甚至怀疑那家人是不是又偷偷搬走了，可他又经常能看见有一个女人从三楼下来。

直至九月份开学，陆风炎才听说班上来了个插班生，那阵子有校领导来视察，只有他们班有空位。

看到那熟悉的脸时，陆风炎一下乐了，赶忙让宋柯把自己同桌的位置空出来。

不知那邻居还记不记得自己，他噌地一下凑上去：“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怎么一个暑假都没出来玩啊？我一直在等你知不知道？”

问题太多，裴烬只觉得耳边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嗡地叫唤个不停，他沉默地收拾书包，吐出几个字试图让他闭嘴：“不记得。”

“我不信！”陆风炎哼唧几声，“我就是你楼下那个啊，你搬过来的时候我还跟你打了招呼呢！”

裴烬没做理会，削了根铅笔埋头开始写作业。

被“丢弃”到后排的宋柯按捺不住性子，趴到陆风炎耳边问：“阿炎，这个人你认识啊。”

“认识啊。”陆风炎颇为自信点头，“他就是我楼上邻居。”

“哦哦，”宋柯上回听他说过，还算有点印象，“他看起来好高冷啊，他叫什么名字啊？”

一噎，陆风炎要说认识，却也认识的不彻底，他见人家长得好看，热脸贴冷屁股好一阵时间了，至于叫什么名字，那他从哪知道去。

陆风炎眼珠一转，又蹭到他身边去，声音亮堂堂的：“我叫陆风炎，你叫什么名字呀？”

一句接一句，裴烬被他吵烦了，干脆起身往讲台上走去，俯身同老师低声反馈。

老师朝下方扫过来，目光精准落到陆风炎身上，扬声道：“陆风炎，安分一点，不要打扰新同学！”

“……”

那次过后，陆风炎也不是吃素的，人家不愿意搭理自己，自然而然他也懒得再贴上去惹人烦。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新邻居倒是个吃素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陆风炎随手去溪边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装酷走着，忽然瞧见不远处像是有人在打架。

秉持为他人“伸张正义”的想法，他加快步伐跑过去才看清，这哪是在打架，分明是隔壁小学的胖子又来欺负人了。

定睛一看，被欺负的人还是他那个孤僻的新邻居。

陆风炎也顾不上多想了，迈开步子径直冲了过去。

挤开胖子的一众小弟，他拦在新邻居身前，冲他们吼：“你们干什么？好几个人围一个人，要不要脸？”

领头的胖子双手叉腰，上下打量陆风炎，语气蛮横：“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是谁？”陆风炎哼笑一声，“你去江小打听打听我陆风炎的名号。”

一旁的小弟凑到胖子耳边，手挡住嘴说悄悄话：“胖哥，那个陆风炎好像是江小的混世魔王。”

胖子固然爱欺负人，但也没什么硬实力，脸色微变，带着一群人悻悻散开。

“走！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风波刚歇，岸边只剩他们两人，水流缓慢地漫过河滩，裴烬静静立在草坡上，目光看向河面漂浮的黑色书包上，没有出声。

陆风炎一眼认出来，这是他搬过来那天背的书包。

估摸着他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陆风炎弯身利落地卷起校服裤腿，踩进微凉的河水。

河底碎石硌着脚掌，好在书包漂的不远，陆风炎一步步蹚过去，一把捞住被水泡得发胀的背包带。

往返上岸时，他掂了掂书包的重量，才递给他：“拿好。”

“谢谢。”裴烬接过书包道谢。

陆风炎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河水，随口搭话：“你这书包里面装的什么怎么沉。”

“作业。”

“那完了，你写不了了。”陆风炎打趣出口，书包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裴烬没有应声，指尖攥紧湿漉漉的书包带子，安静得近乎漠然。

两人沿着这条路往居民区走，陆风炎手掌枕在脑后，倒着往前走，步子放得松散。

“我说你也是，被欺负了也不吭声，”陆风炎盯着裴烬，“那胖子就喜欢仗势欺人，实际上两拳就给干趴下了。”

裴烬依旧缄默，单手提着不停渗水的书包，垂头跟在一旁。

“喂，你好歹说句话啊。”陆风炎撇撇嘴，“说起来，我帮了你一回，都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新邻居吧？”

“裴烬。”

一辆汽车驶过，陆风炎没听清：“嗯？”

裴烬掀动眼皮，目光直视他，又认真复述一遍：“裴烬。”

“裴……后面是哪个字啊？”

“灰烬的烬。”

“哦……”陆风炎凝神思索一翻他的字典库，“裴烬。”他低语重复一遍，随后又笑得眯起眼睛，“你的名字很好听。”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裴烬步伐一顿。长久以来，旁人听见这个字，都会避开谈论，烬，他生来便带着覆灭的寓意，像是一道摆脱不掉的谶语，从没有人直白地告诉他好听。

陆风炎踢开路边一枚石子，语调坦荡热忱：“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我保护你呀。”

风掠过河岸的野草，短暂静了一瞬。

“我不需要朋友。”

“可是我需要呀。”

再后来的几个月，裴烬对谁都很疏离，大家也自讨无趣纷纷不理他，只有陆风炎经常带着宋柯来找他聊天。

气温逐渐降低，一月二十六号的傍晚，楼上爆发了一场争吵。

说是争吵，不如说是何珊的单方面发泄。而导火索可以是任何，成绩没考好、工作压力、个人情绪。

年纪尚小的裴烬小心翼翼抬眼，扯了扯何珊的衣袖，喉间哽咽：“对不起妈妈，你不要生气。”

下一刻，他被挥倒在地，何珊神情失控，伸手去掐他的脖子：“裴烬啊，你怎么还没死。”

又是一阵沉默。

裴烬的讨好和退让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滚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门板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他常在书本上看到这样一句话“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于是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妄图换来一丝温和。

冰冷的风贯彻骨缝，他再次被驱赶出来。

裴烬孤零零蹲坐在楼道，家家户户隐约飘出饭菜香气，隔壁户的欢笑声漫出来，每一丝热闹都和他格格不入。

这一层的声控灯坏了，他独守着一片昏暗，快要沉沉睡去时，一束光照了过来。

陆风炎拿着手电筒，光束停在裴烬身上。

“裴烬，你吃饭了吗，我妈妈做了油爆虾，很好吃的。”

裴烬缓缓抬头，习惯性地回绝：“不用。”

“咕噜——”

裴烬的肚子出卖了他。

陆风炎轻笑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拉他的手臂：“哎呀，我妈妈特意给你做的，不吃白不吃嘛！”

不等裴烬继续推脱，他生拉硬拽带着人往自家门口走。

门锁打开，裹挟饭菜香气的暖意迎面扑来，充斥着家的味道。裴烬心下一颤，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气味。

安秀筠听见声响，从厨房探出头，嗓音温和：“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

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好几盘菜，色香味俱全，菜式丰盛，分明是精心准备，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规格。

安秀筠盛好满满一碗米饭推到裴烬面前，笑容和蔼：“也不知道阿姨做的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将就着吃哈。”

“谢谢阿姨。”裴烬低声应答。

陆风炎一屁股挨着他坐下，拿起公筷，接连夹了好几只油爆虾堆进裴烬碗里：“别拘着呀，多吃点。”

安秀筠又给裴烬盛了碗汤：“你看这孩子瘦的，来，补充补充营养。”

抬眼时，她无意瞥见裴烬脖颈间的青紫，动作一滞，握着汤勺的手收紧了些，喉间微微发涩。今天下午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她听说了些裴烬的家事。

席间，裴烬看陆风炎给他夹的菜都堆成一座小山了，沉默片刻，他拾起公筷，夹起一只油爆虾，正要朝陆风炎的碗递过去。

陆风炎见状摇头道：“我不能吃的。”

“我们阿炎啊，他对虾过敏，不能吃的。”安秀筠柔声笑着解释。

裴烬持筷的动作一停，他收回手，低声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陆风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些虾是妈妈给你准备的哦。”

夜色沉落，楼道里呼啸的寒风被厚实玻璃窗隔绝，裴烬不再蹲坐在楼梯口，饭菜升腾起淡淡的热气，朦胧了周遭的轮廓。

人事更迭，时隔经年，裴烬忽而发觉。

如果没有陆风炎，那裴烬将不复存在。

恰似盛夏凛冬相融，酿成独属彼此的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