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会打扰到你室友吗?」
「他出去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裴烬身侧只点亮了一盏台灯,但陆风炎仍然能看清,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屏幕画面隔着一层噪点,陆风炎别开视线,嘴硬的底气还剩零星半点。
“我就知道你在偷笑。”他嘟囔道。
裴烬没有立刻应声。陆风炎余光斜瞟,暖黄的灯光在裴烬的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有笑你。”透过听筒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电流质感。
“骗人。”陆风炎往枕头里缩了缩,“……你在那边冷不冷啊。”
一南一北,一处落雨,一处飘雪。也不知道裴烬走得时候衣服带没带够。
手机漫出一声气音笑声,隔着线路有些失真,擦过耳骨,转瞬消散。
“不冷。”
“我也想亲眼看看雪。”陆风炎瞧着裴烬发来的图片,心里生出几分艳羡。
在江城待了这么久,每逢寒冬他都盼着一场雪。
“会看见的。”
陆风炎一怔:“江城不一定会下雪。”
“那就去别的地方。”
耳机里短暂陷入安静。原本的细雨已然停歇,窗玻璃上凝着水汽,通话界面的秒数还在跳,一秒,又一秒。
他清晰的听见裴烬的呼吸声,两人之间似乎没了话题,又像是默契地留足了安静。
就只是躺着,耳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房间却比平时满了一点。
过了不知道多久,“咔哒”一声,裴烬那头的台灯灭了。
“裴烬。”陆风炎半闭着眼,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喊的。
“嗯?”
他其实是更希望裴烬没有听见的。
陆风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边应了声,他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这些天他思考良多,每一个问题串在一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情。
话音像石子贴着水面滑出去,不知道会沉还是跳。
算了。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耳机里静了片刻,再是裴烬的嗓音:“你想说什么就说。”
许久,陆风炎才睁眼,手背抵着额头,他清楚,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不能回头。
最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只是声音比预想中更轻:“……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啊。”
石子被投进了水井。
“为什么会这么问?”裴烬说。
“没怎么,就……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手机那端没有答复,信号还连着,陆风炎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问题抛出去后,迟迟没有回荡上来的响声。
胸腔里的心跳清晰可闻,他只能等着,任由沉默不断蔓延。
忽然,一声短促沉闷的“咚”,通话断了。
陆风炎把手机从枕边拿起来,对话框显示——通话中断。
他不死心地给裴烬拨了个电话。
“嘟——嘟——”接着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隔天,陆风炎踏进教室的时候,眼底一片乌青。
他下意识望向裴烬的位置,没有看见那道熟悉身影。
宋柯正在后排同人闲聊,谈话间一眼就注意到了陆风炎的不对劲。平常跟路边的狗都能说上两句话的炎哥,今天这步伐缓慢,又是满身挥之不去的郁结。
起身凑过去,宋柯胳膊搭在裴烬的桌面上,见着他两个大黑眼圈,半开玩笑道:“炎哥,你昨晚通宵打游戏了?你这路过动物园都要被当成熊猫抓走吧。”
陆风炎把书包搁在桌面上,兴致寥寥。
今早他看见裴烬给他发消息解释说,昨天手机没电关机了,余下的话只说,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一句轻飘飘的托词,还是没能试探出裴烬的想法。
“昨晚没睡好。”他敷衍扫视宋柯,声音乏得厉害。
宋柯“噢”了声,没有就此离开,絮絮叨叨接着闲聊:“我说呢,裴哥出去比赛,连你都蔫蔫的,都没有学习的动力了。”
提及裴烬,陆风炎心上总是蒙着一层不明的雾幔,诸多思绪隐在这层阻隔之后,连他自己也只能窥见模糊轮廓,始终看不真切。
他不断审视自己生出的异样情愫,可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浮现的是裴烬的声音。
这太荒诞了。
现下的关系就像是一个原本就有裂缝的蛋壳,那个壳碎了,他亲手砸的。
陆风炎肩线塌了下去,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声线闷沉沉的落在空气里:“我完了。”
教室内的说笑声与之缠绕,嘈杂吞噬了字音。
宋柯耳背一下没听清,博捉到变形的字眼,瞳孔一缩,音量陡然拔高,满脸难以置信:“你弯了?!!”
吵闹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刹那间鸦雀无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聚拢过来。
闻言,陆风炎大脑宕机半秒,下意识抬手捂住宋柯的嘴,窘迫感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
-
下午十班和七班的体育课撞到一起了。陆风炎懒得动,在篮球场旁寻了个风水宝地坐下。
场上宋柯和赵磊组队打球,奔跑呼喊声响接连不断。
陆风炎随手拾了片落下的香樟叶,黄褐色叶片边缘卷着细小裂缝,凑近鼻尖时更似裴烬身上的气味。
“听说你弯了?”卓砚递给陆风炎一瓶可乐,挨着石阶坐下。
扳开拉环,滋滋的气泡声炸开。
“谢了。”陆风炎朝他方向虚虚抬瓶,仰头灌了一口,碳酸细密的刺感在舌间弥散,“你信他的鬼话?”
卓砚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玩味:“本来也不信,后来想了想,又觉得未必是鬼话。”
听了这话,陆风炎扯出一声笑,转向另一边:“我说我完了,他说我弯了,我劝他趁现在还有救,赶紧去治治耳朵吧。”
朔风席卷枯叶经过地面,卓砚指尖轻轻磕了一下冰凉的易拉罐壁。
“只怕是差的也不多,”他语调慢悠悠,视线追着篮球场上的赵磊,“阿炎,你何苦在这跟我打官腔呢?”
藏好的念头被人找出,陆风炎胸腔一闷。
这些天反复挣扎,那份越过友谊边界线的心意悄无声息缠紧四肢,他满心懊恼,生出浓重的负罪感,突兀滋生的情愫正在玷污他和裴烬维持多年的相处。
“站得远看得清,”卓砚轻笑着,继续迂回,“你难道真的以为,只要闭口不提,就能一切如初吗?”
陆风炎把可乐随手放在脚边,低声道:“很荒谬吧。”
点到为止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太难了。
“荒谬?”卓砚发出疑问的嗓音。
“我不希望是这样的。”
顿了顿,卓砚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陆风炎侧头看向他:“你笑什么?”
卓砚摇了摇头,没有挑明缘由。兜着巨大的圈子,最后在原点碰见,除了他俩也没谁了。
等到笑够了,他才耸耸肩:“你要是这么想,那我真无话可说。”
卓砚撑着台阶站起身,拍了拍裤面上沾染的尘土,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哦对,”他侧过半张脸,慢条斯理摸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你前几天好像还强吻了裴烬。”
手机屏幕定格着一张监控截图,酒店的长廊,陆风炎仰起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裴烬,暖黄的灯光裹住两道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