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季衍之却好像早已习惯，只是淡淡道：“恐怕不止赶出去那么简单吧？我害死手足兄弟，又害得家里和村里不得安宁，当年若不是你帮我，或许早在被沉井那年我便死了，他们恨毒了我，怎会只想把我赶走？”

沈赋听见沉井二字的时候，不免惊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看向季衍之，眼底神色复杂。

季衍之接收到他的视线，藏在衣袖下的手指默默紧握成拳，却也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装作没看见，继续若无其事的看向陈青梧，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沈赋。

陈青梧或许是想起当年种种，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忍，“你家那两个出生时候身体就不行了，恰好碰上灾年染了风寒才死的，跟你实在没什么关系，至于他们把你沉井……若我当年修炼再勤奋些，或许能更早看出来那些幽眼跟你并无关系。”

陈青梧虽有灵根，早年间却也因种种限制修炼无法精进，对于季衍之的遭遇，她看在眼里却无法制止，读了许多圣贤书满嘴仁义道德，却无用武之地，说来也是可笑。

“与你并无关系，你无需自责，我回来自然有我的打算，至于他们想怎么对我……”

季衍之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如今已不是三岁小儿，断然不会再当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虾。”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沈赋默默观察着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青梧和他寒暄了几句，道了珍重后便离开了。

破庙里终于又只剩沈赋和季衍之两人，沈赋几度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最后都咽了回去。

他的小动作实在太过明显，季衍之想不注意到都难，于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沈赋：“想问什么便尽管问吧。”

沈赋顿了一下，对于心事被戳破颇有些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半晌还是开口道：“你小时候过得好像很不好。”

没有调侃，没有嘲讽，平静的语气里，季衍之竟然听出了一点点……心疼。

但他也不确定那种感觉对不对，反正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有过这种情绪。

哪怕陈青梧对他，也不是心疼，更多的是同情，怜悯。

心脏的某处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季衍之眼眸闪烁着看向沈赋，微微愣神片刻停了几秒才道：“都过去了。”

话音刚落，怀里却钻进来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季衍之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如同石化。

沈赋抱住了季衍之，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哄小孩一样的动作，如果放在以前，季衍之肯定早感动得流眼泪了，但如今，季衍之只觉得心绪复杂。

他用手掌微微把沈赋推开了些，故作大度：“人总是健忘的，有些事听起来骇人，其实过去了也就那样。”

“但有些事一旦经历过了，或许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忘得掉。”季衍之语气笃定，“只要我不想要，没有什么是我忘不掉的。”

凡人种种不过百年光景中最模糊的一瞬，从季衍之引气入体，开始修炼那一刻起，他求得便是大道长生，修炼之路何其漫长，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见他语气笃定，沈赋也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庙里没有吃食，沈赋又未辟谷，不过晌午就饿得肚子呱呱叫，没办法，只好由季衍之带着去后山打算整两只野鸡或者野兔。

山上气温低，沈赋冻得瑟瑟发抖，季衍之瞥了他几眼，还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盖上了，“说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又何必跟着。”

沈赋搓了搓手，见季衍之脱了衣服也不冷，这才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了：“是我要吃，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一个人来。”

季衍之看了眼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瑟瑟发抖的身体，莫名就想到了之前打猎遇到的野兔。

跟沈赋一样，眼尾红红的，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有种想要狠狠抓一把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那么做的话会显得自己像个变态。

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片刻，季衍之才终于开口道：“我背你吧，我身上热，免得把你冻坏了。”

说完他便在沈赋面前蹲了下去，沈赋本想拒绝，奈何天寒地冻，他实在冷极了，只好答应。

趴在季衍之背上那一刻，手臂忽然烫了一下，沈赋低头看去，便见一道血痕若隐若现，等他再想仔细去看那东西却又消失不见。

沈赋只当自己是看错了，拉紧衣服在季衍之背上趴好，随后感恩戴德地拍了拍季衍之的背：“累了随时可以放我下来哈兄弟，麻烦你了。”

兄弟。

季衍之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两个字，沉默着把沈赋往上颠了颠。

忽然，远处白雪皑皑的树林里窜过一道黑影，沈赋一抬头恰好与那东西对上，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