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双狡黠的眼,周长乐心知拒绝也是徒劳,干脆一口答应。
废弃小院就在城西门附近,吴知县安排他们住在这里,一来此处距离疫人坊较近,周长乐出行方便,二来城西门附近人家稀少,即便他们染上疫病,也不会殃及他人。
徐静沅让绿蕊留下,等王大娘来了,和王大娘一块儿打扫屋子,规整行李。
三人上路,捕头纪桐面带焦急,走得很快,徐静沅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问道:“纪捕头,那位李师傅是什么人?”
纪桐:“李师傅是一位匠人,手艺十分了得,咱们这临江县,无论谁家有建房修缮的活儿,都少不了找李师傅,画图纸,砌墙,盖瓦,做门窗,木工,他什么都会,不是我吹,云京的匠人也没有几个能赶得上李师傅!”
纪桐一副无比自豪的模样。
“那他一定不缺钱。”徐静沅道。
“自然不缺!”
“还受到乡亲们的敬重。”
“那可不!别说乡亲们,便是知县大人,对李师傅也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会差人给他送些礼品。”
徐静沅点头:“那这样一位既不缺钱又不缺名的人,为什么会一心求死呢?”
提到这个,纪桐的眉眼又耷拉下去,他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李师傅脾气十分古怪,他的手艺有多么了得,脾气就有多么古怪,除了干活儿,从不与人来往,整日闷在家中,别人去拜访他,也不让人进屋,小年前几日,我去给他送些肉菜年货,他拿了东西就让我走。”
“这么冷漠?”
“不不不,姑娘,他不是冷漠,只是不想与人来往……哎呀,怎么说呢,他其实是个好人,乡亲们若是谁家屋子坏了,手头又不宽裕,他上门帮忙修缮,都不收银子,所以他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富裕,他根本不在意钱财。”
“听起来,也不在意名利。”
“是啊,若他在意名利,以他的手艺,何必待在临江,去云京不好吗?”纪桐挠挠头,“我去过一回云京,那儿可真是人间仙境,我从没见过那么整齐漂亮的楼宇,那么宽阔热闹的街道,我还偷偷对李师傅说,让他去云京呢,可是……”
话到此处,纪桐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徐静沅追问:“可是什么?”
“李师傅似乎很讨厌云京,我平日和他说话,他顶多不搭理我,可听到云京,他竟然直接抄起笤帚,把我赶出门了,哎,他如今这样,也不知怎么办,要是能扛过去,我保证,再也不在他面前提云京了。”
“李师傅的家人不劝劝他吗?”徐静沅佯装好奇,实则心中猜测李师傅并无家人。
果然,纪桐答道:“他没有家人,他是七年前,孤身一人来的临江,说走累了,便住下了。”
徐静沅悄然侧首,与周长乐对望一眼,二人眼中有相同的疑惑,一位手艺如此出色的匠人,隐姓埋名在一个小县城,不与人来往,听到云京还会动怒,那他很有可能从前就生活在云京,后来因故逃离,是犯了什么事,还是触怒了哪位贵人?
说着,一行人抵达了疫人坊,众人纷纷蒙上面衣,周长乐又看一眼徐静沅,似在询问她是不是当真要进去。
徐静沅自己也有些犹豫,和亲到萧国这七年,她没少受罪,这个冬天更是来来回回地折腾,她真怕撑不到南林,但同时,她又迫切地想观察了解寻常百姓的生活,
她想了想,道:“纪捕头,疫病情形如何,你还没对周太医说呢。”
纪桐一拍脑袋:“哎哟,光顾着说李师傅,忘了正事。”
他转向周长乐,道:“周太医,这疫病名为鬼面疮,染病之初,身上会起皮疹,皮疹状如人面,每到夜里又疼又痒,过一阵子,病人会发高热,最后皮疹溃破,流出脓水,就没几日可活了。”
“与病人同吃同住之人都有可能染上,但不是一定的,只有接触到病人皮疹流出的脓水才一定会染病。
徐静沅了然,道:“师兄,我们走吧。”
周长乐颇为无奈,但还是没有劝阻,只是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别碰病人,也别碰屋里的东西,尽量往窗边站。”
徐静沅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疫人坊,没理会他。
他更无奈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徐静沅敷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民间的疫人坊,忍不住四处打量,左侧为男病坊,右侧为女病坊,中间一处宽敞主院,是医官坐诊配药的地方,稍远一处还隔了一间小屋,烟火隐隐,她猜测是厨房。
纪桐熟门熟路地领着二人进入主院,扬声吆喝:“王医官!”
一道忙碌的身影顿了一顿,探头招呼道:“纪捕头,来了啊?哎,这两位是?”
王医官看到徐静沅和周长乐二人,放下手中的药,迎出来,他眼里先是疑惑,而后忽然亮起异样的光芒,高声问道:“是神医吗?”
神医?
二人纷纷转头看纪桐。
纪桐面色尴尬,赶忙上前,拉着王医官往旁边走了几步,用手遮住嘴,小声道:“不是神医,是宫里派来的太医,您可别乱说话,把太医得罪了,我怎么向吴知县交代?”
王医官很失望:“不是神医啊?”
“别提神医了!”
“你捂我嘴干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王医官扯开纪桐的手,又道,“怎么只派了两个人?”
纪桐更尴尬了:“只有一个,那位姑娘是太医的师妹,随行帮忙的。”
王医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顶个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