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父,又不是爹爹,不像有什么奇怪?”
周长乐无奈地看她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徐静沅目光紧随陆大夫,漫不经心道:“真假都不明白,我又不认得你师父,怎会知道她为何那么说?”
其实,周长乐的身手、医术和见识都让她对韩旷此人充满好奇,要学识多么渊博,武功多么高深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徒弟?
还有卢一,卢一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真硬拼起来,身手不在周长乐之下,巫人卢家亦是南林有头有脸的世家,可在他口中,自己也不过是韩旷眼中没用的废物。
然而她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周长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说。
所以她只能状似无意地将问题抛还给他。
周长乐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徐静沅以为他会略过这个问题,不料他轻轻开口,道:“我被送到师父身边时,他才四十三岁。”
“他坐在一把木轮椅上,死气沉沉,我很害怕,求爹爹不要把我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爹爹说,只有他能治好我的病,我还是不肯,爹爹将我的手绑在木轮椅上,对师父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我解不开爹爹绑的绳结,只好铆足了劲,想拖着轮椅去追爹爹,可轮椅很重,或者,师父很重,无论我怎么使劲,他都不挪动半分,他明明那么瘦,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绑在一把轮椅上,而是被绑在一棵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树上。”
徐静沅听得认真,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呢?
周长乐仿佛被这三个字点醒,放空的眼眨了眨,霎时恢复清明,他露出一个合宜的微笑,道:“后来,我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
“师父性情难以捉摸,十几年间,不少人拜访他,请他出山,他一个都不见,识相的,待上几日便走了,不识相的,师父便一个个打断腿,再让我医治,等医治好,多半也识相了。”
“从他们口中,我听到了师父年轻时的故事,可我完全无法将故事中那个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年轻人和师父联系起来。
“随着师父年纪越来越大,拜访他的人越来越少,我再也无从得知师父的过往。”
徐静沅了然:“所以,你想问陆大夫?”
“对,”周长乐面露惋惜,“可师叔除了那句‘你不像他’什么也不肯说。”
“陆大夫知道你师父已经过世了吗?”
“我告诉她了。”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周长乐扬了扬下巴,示意徐静沅看主院,“她就将轻症病人们召集到院子里,对他们说,要按时吃饭,按时服药,多活动身子,晒晒太阳,寿阳县的灾疫已得到控制,临江县也会好起来的。”
徐静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即便她不清楚韩旷和陆大夫有着怎样的过往,但仅凭紫珠那一把匕首,她就可以断定,二人绝不是泛泛之交,陆大夫的反应太过平淡,太过平淡反而是一种不平淡。
她看看天色,道:“纪捕头说陆大夫还没用饭,我们恰巧准备了一些,这就给陆大夫送去,不打扰师兄了。”
说完,撇下周长乐,向陆大夫走去。
陆棠华见到徐静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周长乐,道:“姑娘,鬼面疮虽非极易染上的疫病,但若无事,还是不要常来疫人坊。”
她的嗓音和紫珠有些像,但紫珠更冷,她则多了几分和蔼。
“谢陆大夫关心。”
徐静沅寻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坦然向陆棠华自报家门,陆棠华听闻她的真实身份,挑了挑眉,却没有打断,任她往下说。
徐静沅拿过绿蕊挎着的食盒,打开盒盖,将里头尚温热的四菜一汤一道道摆上桌,笑道:“陆大夫,这几道菜是紫珠提过的,您爱吃的菜,不如您坐下,咱们边吃边说?”
清炒萝卜、白菜炖肉丸、腊汁卤肉、酸汤鱼,并一碗莹白米饭,倒真都是她爱吃的,她赶了几日的路,本就饥肠辘辘,便不再推脱,一筷子一筷子尝起来,她吃得眉眼舒展,身上那股疏离的冷意都消散了许多。
徐静沅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道:“紫珠是五年前入的宫。”
“那年,皇上带了一名民间女子回宫,封了常在,李常在很是得宠,可没多久却病了。”
“皇上命太医院诊治,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无人诊断出李常在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皇上当即张贴皇榜,召天下能人妙手入宫为李常在诊治。”
“当今皇上的性子,您应当知道,可紫珠想也没想便揭了皇榜入了宫。”
陆棠华握着筷子的手不禁一抖。
徐静沅继续道:
“紫珠为李常在诊了脉,很是失望,说这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能治。”
“李常在十分高兴,皇上也十分高兴,立刻命人取来百两黄金,赏赐给紫珠。”
“可有人不高兴了。”
“一位太医让紫珠说说李常在得的是什么病。”
“紫珠说,花柳病。”
陆棠华放下筷子:“她就这么说了?”
徐静沅似无奈似好笑:“对,她就这么说了,当着皇上,当着李常在,当着所有太医和宫人的面,说了。”
“她还说,这是青楼女子的常见病。”
陆棠华也低低笑了一声:“娘娘救下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是,”徐静沅续了杯茶,“但值得。”
陆棠华又拿起筷子,将饭菜一口一口吃完,吃完后,她仔细看了看徐静沅的面色,道:“娘娘若不嫌弃,请容我为您诊脉,调理身子。”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