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的工夫,绿蕊上前收拾碗筷,陆棠华偏头看她,问:“这几个菜,是姑娘做的?”
绿蕊眉眼弯弯,点头道:“陆大夫,您可还喜欢?”
陆棠华笑道:“姑娘手艺精湛,我很喜欢。”
得到认可,绿蕊越发欢喜:“陆大夫,紫珠可惦记您了,她现下无法出宫,您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回宫转达给她!”
陆棠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您没有话带给紫珠吗?”绿蕊奇道。
陆棠华:“尘世广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只望她顺心而活,其余的,随意吧。”
窗外,日头西斜,周长乐身影忙碌,徐静沅想了想,道:“这话可不像一位大夫说的话。”
“大夫又如何呢?大夫医病,不医心,”她顺着徐静沅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周长乐,忽问:“娘娘和周太医很熟悉吗?”
“说不上熟悉,结伴而行罢了。”
陆棠华收起脉枕,写了一副新方子给她:“娘娘的身子,紫珠调理得还不错,接下来,可以按这副方子服药。”
最后,她站起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静沅:“陆大夫请说。”
“我知娘娘身份特殊,又有要事在身,但无论如何,周太医是男子,娘娘该防的,还是得防着些。”
“好了,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忙去了。”
徐静沅点头。
陆棠华走后,绿蕊小声问道:“姑娘,陆大夫什么意思?她怀疑您和周太医……”
“傻绿蕊,你瞧陆大夫像那等看重男女大防之人吗?她若真看重,又怎会日日宿在疫人坊,无论男女病患都亲自诊治呢?”
“她真正想说的,恐怕只有那一句。”
“娘娘该防的,还是得防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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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临江县又逗留了七八日,绿蕊日日兴致盎然地摆弄食谱,变着花样做菜送给陆棠华,徐静沅反倒不怎么去疫人坊了,她在小院中翻完了临江县县志,又将整个临江县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看寻常百姓如何生活,如何劳作,如何交谈。
她听闻病人们用上了陆棠华的新方子,病症得到了控制,还听闻周长乐在临江县附近寻到了一种能替代药方中珍贵药材的草药,虽然药效差了些,但胜在产量充足,价格低廉,人人都负担得起,疫人坊外的土坡上再也没有添新坟,漫山遍野都种满了青翠欲滴的草药。
微风拂过,绿浪起伏,是她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
一日午后,绿蕊照常去疫人坊送饭,回来时,带回一封书信。
“姑娘,这是纪捕头托我交给您的。”绿蕊将写有“徐琼亲启”的信件交给徐静沅。
是皇后的回信?
她拆开信件,一目十行,随着字迹入眼,方才松弛平和的神色一点点收敛,眉宇间浮现出浅浅忧色。
绿蕊问:“姑娘,怎么了?”
“我们离开云京的第二日,有人试图闯入揽月宫。”
“啊?”
“别慌,被程慎拦下了。”
“那就好,”绿蕊拍了拍心口,“谁那么大胆,敢在玄铁卫眼皮子底下闯揽月宫?”
“不知道。”
“程统领不是拦下了吗?”
徐静沅将书信连同信封一块儿扔进燃着的炭盆里,道:“人是拦下了,可也给他跑了。”
绿蕊语塞,半晌道:“程统领好生没用……”
“谁说不是呢。”
话虽如此,但徐静沅深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世上能从程慎手中逃脱的人不多,难道是周启元的人?周启元还是怀疑她没有死,所以不顾玄铁卫的封锁,冒险也要闯入揽月宫验尸?
“那……后来呢?”绿蕊又问。
“程慎增派了人手,皇后也寻了个由头,提前把我下葬了。”
她说得平淡,绿蕊却听得浑身发毛。
“我们不能再待在临江了,”徐静沅抬眸,正色道,“若真被周启元发现蛛丝马迹,势必会派人围堵我们,到时候,不仅我们有危险,纪捕头、王医官、陆大夫,甚至其他百姓,都会被我们牵连。”
绿蕊曾亲眼见到周启元在太和殿上一掌击杀高耀,对他的狠毒毫不怀疑,可她也实在舍不得临江县,尤其舍不得陆大夫,这七八日的往来,让她和陆棠华之间生出一种厨子和食客间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人生何处不相逢,会有机会再见的。”徐静沅安慰道。
绿蕊懂得她的担忧,当即进屋,开始收拾行装。
待到暮色沉沉,周长乐回来小院,绿蕊已做了一桌子饭菜,徐静沅问他:“疫人坊这几日可还忙碌?”
周长乐在她对面坐下,答:“轻症病人已有好几人完全痊愈了,再调养两日,便可离开疫人坊,重症病人恢复慢,还需多住一段日子,这两日有几位民间大夫主动来了疫人坊,我和师叔都轻松了许多。”
绿蕊撇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米饭:“现在才来。”
周长乐道:“此前疫病无解,染之必死,他们上有老下有小,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他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添了一勺饭,盛饭的海碗放在绿蕊面前,他忽然目光一滞,语气肃然道:“绿蕊,你脖子上是什么?”
徐静沅转头望去,绿蕊的脖子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小块皮疹,皮疹状如人面,似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