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徐静沅歇得格外早,她本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辗转反侧,谁料竟一夜睡到天明,她想大约是太累了,加之床铺被褥松软好闻,带着浅淡的花草清香,所以才让她睡得如此之沉。
洗漱一番,她吃上了孙叔做的朝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碗里的粥似乎比其他人多一些,桌上各式糕点也都一盘盘堆在她面前,孙叔笑眯眯地让她别客气,每样都尝尝。
莫姨冷哼一声,端起自己的碗,冲孙叔翻了个白眼,出去吃了。
吃过朝食,她和周长乐早早出了门,她担心蒙泽会再次不顾阿婆的反对,独自去黑山,她必须要在蒙泽出城前堵住他。
许是因为夜市热闹的缘故,清晨的南林镇十分安静,一路上都没几个行人。
蒙泽家院门紧闭,徐静沅轻轻叩了叩门,没人应,她皱眉,加大力道又叩了几下,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鸟儿,依然没人应。
难道蒙泽真的抛下阿婆进山了?
徐静沅道:“我们等一等。”
“好。”周长乐温声应和。
二人便等在蒙泽家外,隔一会儿又敲一次,始终没人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饶是徐静沅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四下张望,见巷口有一推小车卖饼的摊子,摊主是位年轻女子,正忙碌着。
她冲周长乐使了个眼色,走上前。
摊主招呼道:“客人想吃点什么?”
小车上的竹蒸笼里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蒸饼,旁边一口铁锅,热油滋滋作响,摊主正将一块摊好的薄饼扔进锅里炸。
徐静沅要了四个煎饼,四个不同馅的蒸饼,摊主手脚麻利地用油纸给她打包。
她顺势问道:“姑娘,你几时出的摊?可有见着那家的男主人出门?”
摊主笑道:“你说蒙泽吧?”
“是,你认得蒙泽?”
“镇上谁不认得蒙泽?”摊主将饼递给徐静沅,周长乐适时地伸手,替她接了,摊主看他一眼,继续道,“他呀,这段日子都别想着出门咯。”
“为何?”
左右也没其他客人,摊主干脆放下手里的活儿,小声道:“蒙阿婆昨夜差点被蒙泽摔死!”
“啊?”徐静沅诧异。
“昨夜,我刚吃过饭,就听外头一阵闹哄哄的,打开院门,就见蒙泽抱着蒙阿婆疯了一样跑过,蒙阿婆满头是血,嘴里还不停地哎哟哎哟。”
摊主拍了拍心口:“可吓人了,我赶紧拉了一个热闹看得比我全的大叔问,大叔说,他也正吃饭呢,就听蒙家院子里传出吵闹声,他端着饭碗去听,里头盘子碗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然后一声闷响。”
“再然后,蒙泽慌了,连声喊阿婆,最后打开门,也顾不得偷听的大叔,抱着蒙阿婆就去医馆了。”
“好在医馆还没关门,过了一阵子,他又带蒙阿婆回来了。”
“阿婆伤势如何?”徐静沅为了黑山之行,虽然对阿婆说了些谎话,但心里并不愿意阿婆为此事受伤。
摊主回忆道:“他们回来时租了一辆马车,到家门口才停下,我也没看清,好像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应当没大碍,否则蒙泽哪能那么冷静?他家可就剩他们一老一小了。”
想起阿婆上次也这么说,徐静沅问道:“蒙泽父母呢?”
“哎,蒙泽父亲也是猎人,在他七八岁的时候进山失踪了,后来他母亲铁了心要离开南林,阿婆不肯走,蒙泽夹在中间,最后选择跟着阿婆,他母亲便自己走了,再没回来过。”
说完,摊主嘿嘿一笑:“其实我和蒙泽差不多大,这些也是听镇上老人说的,客人随便听听就好。”
徐静沅点头,又回到蒙家门口。
奇怪,照摊主的说法,蒙泽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家,那为什么没人开门呢?青天白日的,让周长乐翻墙进去似乎也不妥。
正想着,周长乐忽道:“看。”
巷口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蒙泽步子略急,肩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路过了饼摊,摊主悄悄举起长长的筷子,向徐静沅指了指。
徐静沅点头。
蒙泽同样也发现了徐静沅,他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周长乐。
徐静沅怕他像昨日那般不由分说地动手,便没有贸然靠近,斟酌着如何开口,没承想,蒙泽先开口了,他平静道:“进去说。”
院中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婆孙二人起争执的痕迹。
“阿婆还在睡,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蒙泽道。
徐静沅叹了口气,问:“阿婆伤势如何?要紧吗?”
“外伤,但大夫说,阿婆年纪大了,就算是外伤,也得好好养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我哪里也不会去。”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徐静沅“嗯”了一声,道:“怪我不好,阿婆都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蒙泽打断她,“也是为了她自己……不,为了我,她不想我去黑山。”
“而我非去不可。”
他直视徐静沅:“你昨日说的话可还算数?”
事情闹到这一步,反而是徐静沅有些不确定,她没想到蒙阿婆竟然如此反对蒙泽去黑山,甚至闹到受伤流血的地步。
再看蒙泽,不过一夜的工夫,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黑,胡子拉碴,摊主说得对,蒙家只剩这一老一小了,无论哪一个出事,另一个也许都没办法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蒙泽见她迟疑,一直以来冰冷紧绷的神色反倒松弛了些,道:“即便不和你们去,我自己总有一日也要去的。”
思及七年前,昭月与山匪之间的事,蒙泽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徐静沅还是点了点头:“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