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床被人拽住轻轻摇了摇,山房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不作他想,必然是徐静沅。
周长乐闭着眼,只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平复过来。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徐静沅说话的同时,似觉得吊床太高,摇起来费力,遂将目光转向他搭在身上的兽皮毯子,毯子半垂落着,徐静沅抬手一扯,他没防备,毯子竟给扯走了。
他只得睁眼。
吊床下方,徐静沅正抱着他的毯子,仰头看他,山房内光线昏暗,唯独她一双眼明亮澄澈。
“有狼。”她言简意赅。
狼嚎穿透层层夜色与林木,令人胆寒。
“嗯,我听到了。”周长乐答。
徐静沅微怒,又重复一遍:“我说有狼!”
话音未落,周长乐跃下吊床,拿过她手中的兽皮毯子,抖开,披在她肩上,无奈道:“山里有狼很奇怪吗?”
这一问,徐静沅倒语塞了。
山里有狼很奇怪吗?
好像确实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听着吓人罢了,外头有火塘子,野兽畏光,不会靠近的,这间山房虽然说不上多结实,但总不至于被狼群冲垮,你放宽心,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周长乐将她推回床边。
徐静沅依言躺下,心说自己累迷糊了,又不是没见过他的身手,平白担心几只狼做什么?
“哎,等等,”她想起自己扯了他的毯子,可这会儿毯子捂热了又舍不得还,干脆把原先那床给他,“你的毯子。”
周长乐随手接过:“快睡吧。”
折腾了这么一遭,徐静沅倒真起了些睡意,认床的毛病也没了,裹着厚厚的兽皮毯子,听着风声叶响,睡了过去。
翌日。
徐静沅醒来便下意识抬头,吊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山房门开着,火塘已然熄灭,她将毯子叠好,收进箱子里,走出山房。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周长乐正从清溪的方向往回走,他端着一只木盆,取了满满一盆清水,递给徐静沅洗漱。
洗漱完毕,二人离开山房,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日一夜,在第三日的傍晚,终于抵达周长乐和他师父从前隐居的那座山。
地势平缓开阔的山头处,几间屋舍依山而立,没有院墙,只一圈半人高的荆条篱笆围成一个院落。
彼时斜晖洒落,屋舍染上几分橘红。
徐静沅曾在书中读过,有世外高人隐居山林,怡然自乐,她无数次遐想过那是怎样一幅景象,今日得见,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走近瞧一瞧,可走到篱笆门外回头才发现,周长乐还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院落某处。
是想起他师父了?
徐静沅手搭在篱笆门上,静静候着。
周长乐上一次站在这山头,还是一年前,他将师父与师父的遗物一同葬了,只带走很少的物件,他想他终有一日会回来,只是未曾想过回来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篱笆门前,徐静沅正侧身望着他,夕阳斜照,霞光漫天,一时间,夕阳和院落都似乎成了她的陪衬,他只注意到她白色裙角上沾染的污泥。
种种往事忽然变得模糊。
周长乐深吸一口气,上前为她推开篱笆门,道:“请进。”
院落坐北朝南,虽无雕梁画栋,布局陈设却十分雅致。
周长乐推开一间偏房的门:“这是我的屋子,这两日你住这里。”
“那你呢?”
“我住师父那间。”
韩旷的屋里只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木轮椅,木轮椅纹路沧桑,扶手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徐静沅仿佛看到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端坐在木轮椅上望着她。
她心下一颤,后退两步。
周长乐关上门,道:“这间屋子你别进去,绿蕊说得对,该忌讳的时候还得忌讳。”
两人各自收拾干净屋子,徐静沅累了几日,浑身筋骨酸软,身子都有些打颤,她一边等吃食一边随手翻起周长乐书架上的书,他涉猎极广,从诗词歌赋到兵法谋略,天文历法到医理杂谈,农桑书画,甚至还有食谱。
不仅如此,每一本书都是对应门类的经典之作,显然是精挑细选后留下的。
据周长乐所说,他十几年前被周启元送上山,那么这些书只能是韩旷替他挑选的,由此可见韩旷学识之渊博。
放下书,她透过窗往外瞧,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中幽深谷地和蜿蜒溪流,令人生出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余晖散尽,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草草对付过一顿,徐静沅吃了几日干粮,吃得唇舌没味,问道:“从前你们师徒二人,也是你做饭吗?”
周长乐:“是,但我厨艺不精,做什么吃起来都一样,好在师父不重口腹之欲。”
“做什么都一样?那食谱上的批注不都白写了吗?”
“食谱?批注?”
“你书架上有一本食谱,里头写满了批注,不是你写的吗?”
周长乐一脸疑惑,徐静沅领着他找到那本食谱。
在周长乐的记忆中,这本食谱常年摆在书架角落,因为他对烹饪实在没有一点兴致和天分,便从未翻开过。
这一翻开,发现果真如徐静沅所说。
“不是你写的?”徐静沅翻了几页,又道,“不对,这是两个人的字迹。”
“嗯,其中一个是我师父。”
“另一个呢?”
他迟疑片刻:“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