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乐趁机进屋,径直走向床铺,只有床铺是他方才看不到的地方,不出所料,几张薄薄的信纸就搁在枕边,有些皱巴了,大约是阿岱哭时还捏着信纸,屋里漆黑,信纸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清。
院子里有隐隐水声,阿岱打了一盆水在擦脸。
若现在拿走信,阿岱回来必然会发现,周长乐环顾一圈,又矮身躲在一扇屏风后。
吸鼻子的声音由远及近,阿岱回来了,没发现屋子里多出一个人,她在床沿坐下,手抓着被褥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拿起信纸,小心折好,塞回信封里,将信封压在枕下。
周长乐皱眉,这要拿可就困难了。
然而阿岱躺下翻了个身,又将信封抽了出来,信封被压皱了,她用力抻平,想了想,还是将信封放在书桌上,顺手关窗,怕夜风把信吹走。
周长乐拿出事先备好的信封,趁阿岱睡着后替换了真正的信,这样即便阿岱中途醒来,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信不见了。
拿到信,周长乐在后院找了处僻静地方,点燃火折子,大致看了一遍,信中竟完全没有提到洛西宁,他眼露疑惑,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返回去找徐静沅。
借着火光,徐静沅展开信件:
“阿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你别哭,你记不记得我们逃出家门,逃到南林那一年,你用全部盘缠盘下首饰铺,可开门第一日便被找茬的客人砸了,你死死护着我和店里所剩不多的首饰,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哭着求你,说开店太难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听爹娘的,一起去嫁给那个瘫痪在床的老头子,总好过被打死。”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难就不干了吗?世上难事那么多,回去嫁老头子就不难吗?比起一辈子困在老头子身边,挨一顿打算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走出一条活路?”
“阿姐,我现在正打算去做一件很难的事,如果不做,这个心结也一定会困死我一辈子。”
“至于是什么事,我不能告诉你,它本身也与你无关,无论我是否成功,这件事到此为止。”
阿荻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洛西宁,也是,此事危险,她自然不愿意阿岱再牵扯其中。
信的后半段写的都是客栈的大小事宜,伙计们每月开多少工钱、找哪家菜贩子买菜便宜……她将客栈托付给了阿岱,却也说,如果阿岱并不想开客栈,也可以将客栈卖了。
徐静沅一目十行,在客栈相关的内容中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字眼:蒙泽、圣菜、昭月公主。
“阿姐,你若决定卖了客栈,拿到的银钱需分出三分之一给蒙泽,七年前,蒙泽几人身陷匪窟,是昭月公主救了他们,后昭月公主失踪,蒙泽这些年一直在找她,这笔钱是我助蒙泽进山找公主用的。”
“公主住在客栈时曾教我如何打理客栈,如何应对无礼客人,如何招揽客人,公主大恩,不能不报。”
“若你愿意留下客栈,店内圣菜的营收,账房会单独记账,等蒙泽来客栈时,你将圣菜的本钱和盈余一道给他,这用圣菜招揽客人的法子也是公主教的。”
“我与蒙泽约定好了,我出钱,他出力,直到找到公主。”
“但此事你千万保密,否则恐惹祸上身!”
难怪蒙泽一趟趟往深山跑,原来还有阿荻相助。
信到这里就快结束了,最后是阿荻短短的两句告别:
“阿姐,真希望你看不到这封信,真希望世上所有难事都能被我们走出一条活路。”
“但无论如何,我不后悔。”
“阿姐,盼你今后平安顺遂。”
看完信,熄灭火折子,徐静沅将信小心叠好,收进信封,对周长乐道:“还回去吧。”
她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到周长乐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能先折返后院还信。
徐静沅望着天际那一轮被乌云遮掩的明月,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阿荻。”
-
一切线索最终依然指向蒙泽,徐静沅决定不再白费功夫,就待在吴宅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去黑山时自会见分晓。
她休养了快半个月,起初还有些憋闷,吴宅太安静了,后来孙叔和莫姨的冷战突然结束,又热闹了起来,虽然这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但总比日日对着两个愁眉苦脸的哑巴要好。
她请孙叔帮忙找了一个夜市上卖脏货的小贩,将埋葬阿荻的位置告诉了小贩,给了小贩一笔钱,让他转达阿岱。
消息送出的第二日清晨,她又早早去了上次那家客栈旁的朝食店,要了一碗粥。
白粥入口,客栈门开,一行人走出客栈,领头的是阿岱,她双眼红肿,但没有再哭,指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南门去。
他们路过朝食店时,徐静沅默默垂下眼帘。
她瞧见了蒙泽。
后来,听说蒙泽带着阿岱和几个伙计顺利找到了阿荻,他们为阿荻选了一处更好的位置,重新下葬。
阿岱回来后,徐静沅又去过两次客栈,第一次,门上贴着休沐七日的告示,告示旁粘着一朵纸做的白花,第二次,告示和白花都撤下了,客栈开了门,肩头搭着汗巾的小二又站在店外,招揽着来来往往的身着外地服饰的行人。
她没有靠近,在小二看见她前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