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徐静沅的,是十罐柳叶春。
柳叶春乃齐国名茶,一罐难求,杨沛留宿清泉宫,饮酒饮茶,喧闹至夜半,丑态毕露,兽性大发,又开始折磨徐静沅。
夏日宫装单薄,伤痕更多更深,血珠点点,由鲜红变暗红。
待杨沛睡去,徐静沅起身盯住那十罐柳叶春,宫灯下,天青釉茶罐泛着幽光,恍惚映出她父王母后的脸,映出齐国的山川河流,宫殿集市,忽地,一阵风来,烛火晃动,景象随之扭曲破碎。
她痛到麻木。
却硬撑着抱起一罐柳叶春,走近杨沛。
杨沛四仰八叉,双手双脚呈大字摊开,鼻息厚重,呼出咸腥恶臭。
徐静沅长发披散,几缕黏在汗湿颈间,宫装下,新伤旧痕遍布,旧伤虽不再疼痛,但盘亘于肌肤之上,张牙舞爪,久久不褪。
平日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结了冰,冷硬且渗着寒意,倒映杨沛睡脸。
她来回打量他,额头、鼻梁、下巴,她将手抬高,将茶罐边角对准额头,正要砸下,然而力道释放那一瞬,杨沛开口说话了,他说:
“昭月,父王对不住你……”
“别怪父王,兔子给你烧去了,让它陪你,不会孤单……”
“不!不!别过来!别过来!父王求你!”
徐静沅默念,“昭月”,念完后,想了想,放下茶罐,露出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的笑容,“一命换一命,太便宜你了。”
她花费近一年,自己亦承受了无数夜晚的痛楚煎熬,终于弄清漱心泉与柳叶春二者融合的微妙反应——引发人心底最恐惧的噩梦,又花费近五年,一点一点拼凑杨沛梦话的只言片语,得到许多有关昭月公主、民间巡游真相的线索。
主犯杨沛,从犯若干。
“噩梦的滋味,他们也该尝尝。”
徐静沅取出一张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列有几十人的姓名住址,皆是当朝高官,皆是高官府邸。
“踩着人命谋来的富贵,哪儿能那么安稳?”
“七年,是时候了。”
“杨沛昏迷、太子年幼,一双双眼盯着龙椅,蠢蠢欲动,本宫既承了皇后的情,索性多帮她一把,让这些人安静安静。”
她轻抚兔娃娃柔软的绒毛,再“啪”的一声,将名单拍上它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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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玄铁卫敲响闭门鼓,八百八十八声,鼓停,宵禁,宵禁的规矩是揽月宫闹鬼传闻纷纷扬扬时定下的,每日戌时,各宫各殿闭门落锁,不许往来,如遇要事,可持宫令外出,无令者一经抓获,杖毙。
绿蕊抹一把黄灰在脸上,画粗眉毛,下拉眼角,换一身浆洗褪色的太监服,刻意压低嗓音,道:“娘娘,冥钱弄来了,奴婢这便去取。”
闭门鼓敲响后,宫人要么回宫人所,要么回各自主子宫殿,身负公务的朝臣、往来拜访的贵人都要安排离宫,宫门外,马车软轿排成长龙,是监门卫监管最为吃力,最为混乱的时刻。
有大胆宫人借此时刻,携带兜售宫内外互不流通之物,贴补己用,最初只几人,渐渐地,人越来越多,甚至被戏称为“小宫市”,玄铁卫抓了一波又一波,屡禁不止。
后来,由于携带兜售的都是些主子眼里不值钱的物件,玄铁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宫人月俸实在太低,过度打压,适得其反。
绿蕊正是要去一趟“小宫市”,将徐静沅吩咐的冥钱取回来。
临走前,徐静沅叮嘱:“银钱能解决的,就用银钱,再不许为三瓜两枣与人斗殴了。”
绿蕊掂掂钱袋,塞入怀中,笑吟吟应下。
另一边,紫珠铺好纸笔,徐静沅写道:
腊月初三天晴
一、顾忠答应派人混入翠微宫,他对我戒备极深,敌意极重,若无皇后牵制,此人最好不要往来。
二、搜寻抱月亭,未见机关,机关究竟藏于何处?难道需特殊条件才能显现?昨夜有何特殊?时间?天气?
三、周长乐、程芷惜上门,意外发现有宫妃与玄铁卫私通,私通之物是谁埋入揽月宫?为何埋入揽月宫?
四、与绿蕊约定,收网小贼,若其与揽月宫秘密无关,可留一命,若有关,灭口。
五、香丸已成,熏染尚需三日,三日后,交予顾忠。
徐静沅写写画画,总觉得忘了什么,直到搁笔,才想起漏了一条,她补上:
六、不知周长乐会做什么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