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翻涌,脉象如盘走珠,竟是实打实的毒发之状,虽不至于顷刻索人性命,却会令人腹痛如刀绞。
徐静沅竟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周长乐用不轻不重,屋里屋外都听得到的声音,道:“娘娘中毒了。”
他吩咐绿蕊端一盆热水来,紫珠配合施针。
打开针盒,盒内整整齐齐收着二十四支银针,比之其他太医多了十几支,银针长短不一,粗细不一,针尾刻有细小花纹,针身莹亮如霜。
紫珠挑出几支递给周长乐。
周长乐捏着针尾,针尖对准油灯,让烛火来回舔舐,接着手腕发力,将银针推入徐静沅木禾、水归、枕土几大穴位之中,动作既轻且稳。
针尾随徐静沅呼吸轻颤,不过片刻,潮水般湮没她的痛楚渐渐消退。
周长乐又取一只瓷瓶,倒出几粒丹药,紫珠嗅了嗅,丹药混着化霜草和云芝的气味,是她常用的解毒配伍。
徐静沅服了药,躺了一会儿,身子忽然一僵,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噗”地喷上锦被,触目惊心。
绿蕊连忙用浸过热水的帕子替她擦拭。
周长乐见她吐出黑血,心下稍安,温声问道:“娘娘,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徐静沅点头。
周长乐又探了探她的脉,道:“毒已逼出大半,娘娘可放心了。”
徐静沅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不禁自嘲,毒药这东西真是喝时痛快,痛时要命。
她目光落在周长乐身上,他坐于桌前,正一笔一划开方写医案,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时没料到他如此聪明,如此不可捉摸。
她不信他,即便合作也不多透露计划一分。
周长乐亦不问。
她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
她让他引来程慎,他便引来程慎。
她给他一盅掺了毒的羊肉汤,让他解毒,他便解了。
至于那冥钱上的古怪符号,不知他查的如何……
不能问。
徐静沅按下好奇,程慎还在院子里,这位才是今夜最大的变数。
刻漏内,水珠落下铜壶,滴答滴答,子时三刻,夜色更浓,黑暗将揽月宫笼得严严实实。
徐静沅先前因痛楚而蒙上水光的双眸乍然亮如星子,她突然重重咳嗽起来。
这万籁俱寂的夜,这荒僻凄清的揽月宫,乍然响起的咳嗽声将一众巡逻卫吓了一跳,任他们个个骁勇,在鬼神面前终究还是存了几分敬畏。
程慎抬眼。
周长乐起身来到徐静沅榻边,见她肩头起伏咳个不停,便想再搭一次脉,徐静沅却摆手:“无碍,你回去吧。”
这话一出,周长乐顿了顿,随即低笑一声,拱手道:“下官告辞。”
他将医案交予紫珠。
紫珠扫了一眼,愣了。
徐静沅伸手,他留下的医案竟有两份。
在萧国,太医出诊后需誊写两份医案,一份带回太医院,交给太医院文书,收入医案库,另一份留给病患做凭证,通常由各宫掌事宫女收管。
可周长乐留下了两份。
第一份字迹工整,写着徐静沅的脉象、症状、施针穴位与药方,是依太医院规矩写的,第二份不像字,倒像画儿,一行行线条扭曲歪斜,她看了半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与此同时,候在窗边的绿蕊忽然转头,透过窗缝,向外张望。
周长乐走了,程慎还在。
程慎动了,身形如同鬼魅,掠过数间侧殿,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便抓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被他掐住脖颈提了起来,黑影挥舞手臂拍打程慎,双脚在空中来回晃动,喉咙里发出“嗬嗬”呻吟。
程慎对他的反抗毫不在乎,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道:“现在说,还是进玄铁司大牢说?”
黑影正是小翔子。
小翔子脸色由红转青,嗓子眼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安嫔……”
程慎皱眉,松手。
小翔子没防备,摔落在地,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想爬起来又爬不起来,他挣扎了几下,干脆放弃,一边捂着脖子咳嗽,一边高喊:“安嫔!是安嫔!高芸依要毒害柔妃娘娘!是安嫔指使的!”
嗓音尖利,穿透黑夜。
几名巡逻卫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翔子。
小翔子任由他们折腾,嘴里兀自嚷嚷:“安嫔!高芸依要毒害柔妃娘娘!都是安嫔指使的!”
主殿大门被人拉开,绿蕊探出头:“程统领,娘娘问怎么了?”
程慎默了默,反问:“柔妃娘娘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