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太监服沾着灶灰,脸色青白眼圈乌黑,头发乱糟糟的,小翔子一夜之间竟如同老了十岁。
他屈膝行礼,动作僵硬,道:“柔妃娘娘,奴才想好了,奴才愿意。”
徐静沅微怔:“先进来。”
主殿燃着清炭,暖意融融,小翔子在炭盆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便问:“柔妃娘娘,奴才该怎么做?”
徐静沅没着急回答,反问:“不是说好考虑三日,为何就做了决定?”
小翔子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角,勉强笑笑:“夜长梦多。”
“昨儿夜里,奴才与高家人接头,回景仁宫,无意间看见他后腰别着一把刀,好威风,好吓人,”小翔子语气讥讽,“他大摇大摆的,丝毫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好像他才是景仁宫主子。”
“奴才一想到这样一个人藏在娘娘身边……”小翔子一个哆嗦,猛然抬头,“柔妃娘娘,您说吧,奴才该怎么做?”
徐静沅又问:“下毒失败,你如何与高家人说的?”
小翔子深吸一口气:“奴才说,您用银针验出羊肉汤有毒,所幸奴才提前藏进了暗道,没被您抓住。”
“高家人担忧您有了防备,本不同意奴才再动手,奴才说,便是要反其道而行,您一定也认为奴才不敢再动手了,可奴才偏要,求他再给一包毒药。”
“高家人答应了。”
徐静沅思忖片刻,道:“你先回去,明晚子时过来,放心,安嫔是高家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们不会轻易伤她的。”
“你那块金鸟帕子,让安嫔再绣一块,最好一模一样。”
“还有,贤妃这会儿去了景仁宫,你想个法子,留她在景仁宫住几日。”
“贤妃娘娘?”小翔子眼里满是疑惑,不明白怎么忽然扯上了帕子和贤妃。
“照做便是,保你家娘娘平安无事。”徐静沅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小翔子若有所思地应了。
应了后,他脸上又浮起一丝忧虑:“高家倒了,安嫔娘娘会伤心吗?”
徐静沅心道,我又不是她,我如何知道?但见小翔子神色郁郁,终归不忍:“伤心和活着,哪个重要?”
“奴才明白了。”
“你怕她恨你?”
小翔子摇头,乱糟糟的头发垂下一缕:“娘娘恨奴才是理所应当,奴才甘愿受着。”
他离开时,脊背佝偻,步子踉跄,深一脚浅一脚走入风雪中。
忽然,他停住,转身,他走得有些远了,隔着飘飞的雪花,面容模糊的像蒙了一层纱,他张嘴说了句话,话语被寒风卷起,送至徐静沅耳边:
“柔妃娘娘,奴才会死吗?”
徐静沅道:“会。”
她声音极轻,小翔子没听见,却懂了,点点头,继续一步步,慢慢走远。
-
风雪停歇,寂夜沉沉,冷月如钩悬于天际,清辉洒满朱红色宫墙,小翔子身影由远及近。
他一改昨日憔悴无力的模样,挺直了脊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太监帽戴得方方正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表情已全然不同,换了个人似的,与高家人说说笑笑:
“大人放心,奴才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什么没见过?”
“今晚定是最好时机。”
“哎?您换那副新药,与之前的有何不同?”
高家人笑笑,不搭腔。
“嗨,奴才多嘴。”小翔子摸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二人避开巡逻卫,抵达重霄宫。
面对重霄宫厨房巨大的灶台,小翔子摊开手心,手心躺着一个小油纸包,正是高家人新弄来的毒药,据说无色无味,毒性极强,他盯着小油纸包,指尖发颤。
高家人拍拍他肩膀:“别怕,放心去吧,有我断后。”
小翔子深吸一口气:“那就多谢大人了。”
第三次爬这暗道,不同于第一次的惊慌失措、第二次的紧张犹豫,他心中竟生出一股离奇的踏实感,他迎着阴冷的、直往人领口钻的风,慢慢挪动身体。
真冷啊。
景仁宫的风,没这么冷。
想着想着,到了出口,前方光亮摇晃,小翔子不敢直接现身,倚在拐角处,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外头没有说话声,只有隐约的,平缓的,悠长的,鼾声……
他探头,只见宫女红梅坐在灶台边一张小凳子上,背靠灶台,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嘴巴还凭空做咀嚼状。
小翔子沉默,爬出灶口,用沾满灶灰的手轻轻推了推红梅:“醒醒。”
红梅迷迷糊糊睁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她看清面前人后连忙起身:“公公来了,娘娘在主殿等您呢。”
主殿灯火通明,小翔子对饭桌前的徐静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恭请柔妃娘娘金安。”
徐静沅微微一笑:“坐。”
小翔子疑惑,不敢坐。
徐静沅端起一只空碗,盛满热腾腾的羊肉汤,推向小翔子,道:“用过暮食了吗?喝碗汤,暖暖身子。”
小翔子下意识缩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