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僵硬地转过头,太和殿外,程慎身姿笔挺,目光沉沉。
不……
不能去……
去了玄铁司,离死就不远了,死前还得脱层皮,就像程慎脚边瘫成一滩烂泥状的高朗一样……
程慎挥手,原地待命的两名御前卫一左一右重新押住高耀,拖着他往外走。
高耀被拖的人向后仰,官袍下摆和官靴一路摩擦地面。
到门槛处,两名御前卫同时发力将他提起,越过门槛,他这才反应过来,双脚紧紧勾住门槛,不肯再走。
论功夫,高耀绝非玄铁司御前卫的对手,可他毕竟身为兵部侍郎,便是程慎,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也不好与他为难。
程慎又挥了挥手,两名御前卫毫无征兆地松开高耀,任他重重摔个跟头,摔在高朗附近。
从他摔倒的位置看去,高朗长发凌乱披散,黑衣湿黏,贴在身上,不知是被血还是汗浸透了。
忽地,高朗一动,一滴暗红血珠沿衣角砸落地面,砸出一朵血花。
高耀猛然一颤。
“不!下官不去玄铁司!皇后娘娘开恩!”他绷不住了,嗓音略带哭腔,手脚乱蹬。
章折柳好似没听见。
晨光之中,太和殿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高耀望着它,既不甘又绝望,他卯足力气,暴起撞开御前卫,冲回殿内。
他嘶吼道:“杨大人!马大人!王大人!刘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已退回御台角落的徐静沅当即看向被他点名的两人。
杨大人杨闻远,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是主动请辞告老还乡的那位。
马大人马于非,正当壮年,脸圆颌宽,是上供丝绸讨皇后欢心的那位。
其他两人徐静沅不认得。
杨闻远出列,先颤巍巍对章折柳行了一礼,随即转向高耀,用他那苍老干哑的嗓音说道:“高大人,老夫虽与你同朝为官一场,可你犯的乃是破坏联姻,谋害嫔妃的大罪,老夫亦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状似无奈:“老夫唯有一言相劝,高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如早些交代罪行,相信皇后娘娘念在你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会从轻发落。”
“若负隅顽抗,”杨闻远话锋陡然转冷,“连累高家上下百余口人,可就追悔莫及了。”
徐静沅挑眉,这小老头儿,话说得刚正不阿,实则是逼高耀一人揽下所有罪责,以保全其他人,什么高家百余口,都是威胁。
只可惜高家在亲生女儿说弃便弃的高耀心里,估计也不值什么分量。
杨闻远的弦外之音,高耀没听懂,他连滚带爬到杨闻远身边,死死抱住他的右腿。
杨闻远一张老脸吓得惨白,一边推高耀肩膀,一边想把腿抽出来,但他年岁已高,身子骨又瘦弱,折腾半响只累得自己气喘吁吁,最后忍不住骂道:“高耀!你!成何体统!”
“杨大人,”高耀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杨闻远衣袍下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哪怕告老还乡,也不能不管我啊!您求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定然给您面子!”
杨闻远乃前朝元老,当朝礼部尚书,先皇亲赐国姓,为官三十载,连杨沛对他都存了几分敬意。
杨闻远眼见挣脱不得,索性也懒得白费力气,冷冷看着高耀,道:“高大人,皇上最忌讳朝臣拉帮结派,你这么说,是想陷老夫于不义吗?”
他重重一哼:“亏得老夫是礼部,若老夫是刑部,第一个将你缉拿归案!”
面相严肃,气质冷硬,默然无语的刑部尚书刘坤闻言抬了抬眼皮,意味深长地望向慷慨陈词的杨闻远,他沉吟片刻,出列道:“杨大人所言极是,高耀此等大罪,刑部自当秉公审理。”
“高耀,同僚一场,本官不想用刑。”
“是啊是啊!”马于非连声附和,满脸忧虑道:“高大人,咱们这么多年情分,谁也不愿看你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就招了吧!”
“你们……你们……”
高耀终于明白这一众官员的意思。
他们不会救他,他们要他扛下所有罪责!
高耀一怒之下呕出一口血。
他松开杨闻远,扯袖子抹了抹嘴角,艰难起身,环视一圈。
离他最近的杨闻远目不斜视,姿态清高,一心整理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衣袍下摆。
刘坤淡淡地望着他,那眼神很熟悉,是刑部行刑时,刘坤坐在监斩台上,看即将问斩的囚犯的眼神。刘坤会往刑场中央扔一支令签,刽子手见了令签,会抽掉囚犯背后的斩牌,举刀劈下。
现在,他高耀成了待斩的囚犯。
最后是马于非,马于非倒不似杨刘二人那般冷漠,眼里闪着泪花,时不时抬手擦拭一下,神情既担忧又悲切。
至于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神游。
“哈哈……哈哈哈!”
高耀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