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沅竖起一根手指:“嘘。”
随即又问:“小翔子怎么样了?”
绿蕊答:“醒了,喝了碗米粥,精神不错,就是想见您,不过依奴婢看,他想见的根本不是您,是安嫔娘娘。”
“属你机灵,”徐静沅笑着点点绿蕊,“他可见不得安嫔,罢了,让他过来吧。”
小翔子坐着轮椅,被绿蕊推进屋,他身穿厚棉袍,消瘦憔悴了许多,见到徐静沅便撑着扶手摇摇晃晃地起身行礼,徐静沅一摆手,绿蕊又将他按回轮椅上。
小翔子惶恐,当了一辈子奴才,平日里即使不跪,也是弯腰低头,从没和哪位主子这么面对面坐着过,他甚至想,站不起来趴着也行啊!
徐静沅却毫不在乎地开口了:“你想说什么?”
这一问,小翔子卡了壳,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处境,应当来问一问柔妃娘娘,今后怎么办,可转念一想,柔妃娘娘只答应扳倒高家,救下安嫔,赏他一粒保住性命的假死丹药已是大发慈悲。
他今后怎么办与柔妃娘娘何干?
他很害怕,原来做一个没有身份的活死人是如此可怕的事,哪怕从前在宫人所被其他小太监欺负,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揽月宫静的像一座华美的坟墓,恰巧徐静沅失踪,紫珠绿蕊红梅接连往外跑,他一个人躺在侧殿里,望着窗外枝丫扭曲的老树和一扇扇漆黑紧闭的门,恍惚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活转过来是他的错觉。
好不容易等到徐静沅回来,他便想尽快见一见她,他想离开揽月宫,哪怕回宫人所做最低等的太监。
然而现在他又迟疑了,一个活死人,离开揽月宫又能去哪儿?别人见到他会欢喜吗?只会害怕吧。
安嫔娘娘会怎么想他?他临死前那样污蔑了她。
小翔子低头,嗓音干涩道:“娘娘……”
徐静沅细细打量小翔子,假死丹药虽非真的毒药,但也会让脏腑经历一场重创,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小太监,与那夜溜进揽月宫,往她吃食里下毒的小太监已判若两人。
不过徐静沅从来不爱做什么开解人的善事,她侧头对紫珠道:“拿来吧。”
紫珠取出一个木盒,盒盖开启,内里盛着一种似水非水,漾着微光的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浸泡其中。
紫珠捻起面具。
“试试。”徐静沅道。
小翔子看呆了。
紫珠将面具递给小翔子,小翔子双手在棉袍上蹭了又蹭才接过,面具极为柔软,和自己皮肤的触感几无二致。
“娘娘……奴才……”
紫珠教他将面具覆在脸上,用指腹沿眉骨、颧骨、下颌轻轻按压,直到完全贴合。
原本透着几分狡黠的眉眼变得憨厚,给人一种“有些像小翔子,但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不错。”
“紫珠手艺见长。”
“哇,紫珠,能给我也做一张吗?”
紫珠懒得理红梅,推着小翔子到铜镜前。
小翔子抬头,镜子里的人真是自己吗?
“本宫给你机会做一个选择,”徐静沅慢条斯理道,“其一,本宫给你一笔银子,让绿蕊送你出宫,你走的远远的,今后做什么由你自己,”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戴上这张面具留在宫中,去顾忠那儿谋一份差事。”
小翔子毫不犹豫:“奴才想留在宫中。”
“想清楚了?留在宫中须得改名换姓,不能以真面容示人,也不能与从前相识的人相认,还要替顾忠卖命。”
“不能与相识的人相认……”小翔子喃喃,指尖来回抚过面具。
“小翔子已经死了,不是吗?”
徐静沅任凭他呆坐着,没有催促,她其实知道他会选什么,但还是想告诉他,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等了片刻,小翔子依然道:“娘娘,奴才想留在宫中,奴才这样的人,出了宫又能做什么?银子总有花完的一日,奴才没读过书,没学过手艺,除了伺候人什么也不会。”
“找一家大户人家做杂役呢?”绿蕊忍不住插话。
“哪家大户人家敢用一个太监?”小翔子反问,道,“留在宫中,奴才至少还能……还能报答娘娘的救命之恩。”
“是吗?”徐静沅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淡淡道,“你若坚持留下,明日便见见顾忠吧。”
“是!”小翔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徐静沅不知怎么看着有几分心烦,便打发他走。
轮椅转了个弯,就要退出主殿,徐静沅忽然又问:“当真不后悔?”
小翔子闻言,挣扎着跪下对她磕了个头,道:“奴才不后悔,奴才多谢柔妃娘娘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