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沅一番话一句更比一句戳人心扉,兜帽黑衣人听得眼皮直跳,抬眸望向她。
她眼神明亮,不闪不避。
兜帽黑衣人在这眼神中败下阵来,他靠着石阶坐下,坐稳后掏出一枚图腾吊坠,扭曲诡谲的黑色线条上镶着一只圆睁的红眼。
“见过这个吗?”他问。
“没见过。”
“嗬嗬……”兜帽黑衣人干哑的嗓音又莫名笑了两声,笑罢,整个人沉寂下来,“这是巫人的象征。”
“南林卢家,巫人世家之首,巫术名震四方,受天下巫人敬仰。”
徐静沅来萧国这些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巫人,什么巫术,但她没有打断兜帽黑衣人,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卢一,便是卢家第十四代子孙。”
他抬头挺胸,仿佛在向黑暗中看不见的人高喊自己的身份,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是寂静。
他又看向始终扶着他,没离开他半步的另外三名黑衣人,道:“这是我三个弟弟,卢百、卢千、卢万。”
徐静沅皱眉,为什么没有卢十?
卢一继续道:“近百年来,生活在南林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早早离开南林,有良心的,在外面混出了个人样的,还记得回来把家中老人一道接走,没良心的,就任由老人孤独终老。”
“巫人的没落,就是那时开始的。”
“去外面闯荡过的年轻人回来都说,巫术是邪术,是不祥的,不堪的,会遭报应的。”
“卢家也不例外。”
“爹爹、爷爷、太爷爷说破了嘴皮,家中小辈也没几人愿意继承巫人的身份……只有我们四个……”
卢百卢千卢万三人始终沉默,眼眶却一点点红了,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徐静沅不明白他们伤心什么,在她看来,灵祭仪式残忍诡异,说巫术是邪术一点也没错。
她道:“幸好卢家还有你们。”
卢一惨然一笑:“我们……我们其实也做过逃兵……”
“爹爹过世时,镇上没有人来送他,一院子的席,没有人吃。”
“他们怕,怕沾了巫人的报应。”
“可他们从前求巫人开坛作法时那一张张谄媚的脸我都还记得!”
徐静沅问:“他们求什么?”
卢一奇怪地看她一眼:“求名求财求安心,什么都行,但求的最多的还是与逝去的亲人再见一面。”
徐静沅露出诧异的神色:“逝去的亲人……还能再见一面?”
卢一:“离世不超过一年的,可以。”
“哦……只能亲人吗?”
卢一:“情人也行。”
徐静沅心道:那感情好,指不定洛侍卫用得上。
周长乐轻咳一声,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徐静沅端正姿态:“你们做什么了?”
卢一眼前闪过卢老爷躺在棺材中的模样,闪过卢家大宅每一块他亲手挂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幡,闪过空无一人的白宴,闪过一道道从温热放至冰冷的菜肴,闪过卢家祖祖辈辈供奉了十几代的巫人牌。
他道:“我们离开了南林。”
卢老爷死后,四兄弟便是卢家仅剩的巫人了,他们曾经怀抱着复兴巫人的期望,可那一天,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毫无意义。
南林地处萧国西南,穷山恶水,路途险峻,是朝廷也鞭长莫及之处,许多恶人要犯都躲在南林深山中,南林百姓生活困苦不安,这才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巫人。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南林,巫人也渐渐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卢一在某日清晨打开了紧闭多日的房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将手头全部的银钱都收在了这个小小的包袱内,问三个弟弟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离开南林,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外面看一看,去做生意,等赚到足够的钱再回来养老。
三个弟弟从小对大哥言听计从,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四人将家中没吃完用完的粮食物件送给了家仆,又分了些银钱,遣散了他们,再将宅子的每一间房打扫一遍,每一个牌位擦拭一遍,最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落了锁,离开了南林。
然而世事不如人意,四人既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甚至因为卢一那张怪异丑陋的脸处处遭人排挤,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人愿意带着他们,却是个骗子,骗他们用全部银钱收购了一批次货。
骗子卷钱跑了,四人拖着一批卖不掉的次货,口袋空空地被掌柜赶出客栈,坐在路边,望着一个面摊,谁也不敢说饿。
卢一摸出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碗面,四人分食,那碗面的味道他至今记忆犹新,有葱香,有肉香,虽然只是几条被切的细细长长的肉丝。
吃完面,卢一找来商会的人,把次货贱价卖掉做盘缠,打道回南林,可盘缠走到半路就不够了,他四处求人借债,总算回到南林。
没多久,债主上门,指名要拿卢家祖宅抵债。
卢一不肯,一遍遍哀求宽限。
他找远亲,找邻里,找旧识,可他们统统闭门不见。
他绝望了。
约定还债的前一天,卢一翻出一把开坛用的旧剑,坐在院子里,从正午一直磨到深夜。
剑光雪亮,映着他苍白诡异的脸。
就在他怔怔出神时,卢家大门被人敲响。
他握紧剑,走到门后,问:“找谁?”
门外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卢家吗?我们想请巫人开坛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