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说完,卢一仿佛将这七年的日日夜夜又重新走了一遍,他浑身脱力地靠在石阶上,眼神迷茫。
卢百卢千卢万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什么,便安安静静扶着大哥。
卢一那张古怪的脸不笑时反倒没那么渗人,眉眼耷拉着,像一只绣工粗糙的丑娃娃。
徐静沅收起匕首,一步步走下小祭坛,走到卢一面前,石阶上的烛火被她走动的风所惊扰,微微晃动,周长乐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四人的动作。
她以俯视的姿态望着卢一,问:“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卢一仰头,撞进徐静沅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莫名感到一丝阴冷的杀意,他哆嗦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徐静沅继续:“你拿了金锭,罔顾天道人伦,施展邪术,开坛那一日就该料到如此结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不……不是的……”卢一辩解道,“这不是邪术!我没有罔顾天道人伦!是昭月公主怨气难平,化为厉鬼在宫中作恶,伤人性命,我才……”
“伤谁了?你亲眼见到了?”徐静沅厉声打断,“可有证据?”
“没有……”
卢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杨沛去往卢家找他的那一夜,他心中就已将昭月公主视为厉鬼了,难道他被骗了?或者说,其实他需要这个骗局。
巫人卢家兴盛百年不仅仅因为巫术精湛,更因为祖辈心存道义,坚守底线,他们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以巫人没落卢家衰败,他们都不曾尝试用巫术逆天改命。
卢一明白其中道理,然而明白是一回事,当命运的铡刀悬在头顶时又是另一回事了,杨沛给了他一个谎言,他恰好需要,便心安理得接受了。
“昭月公主是无辜的?”他涩声问道。
“猜测而已。”徐静沅藏在袖中交叠在身前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疼痛让她清醒,她此刻的身份是周长乐师父派来的人,她只要真相,不该为昭月的遭遇动怒。
“哦,那也未必无辜……”卢一喃喃道。
徐静沅不想再和他说话,甚至不想再看他那张丑娃娃般的脸一眼,于是转身道:“真相我知道了,仪式你继续吧。”
她说到做到,绕开小祭坛,原路返回,走到石缝前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们给三公主用了多少曼罗香?”
卢一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眼神涣散地望着徐静沅,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
徐静沅耐着性子解释道:“前些日子,三公主闯入密室,你们对她用了曼罗香?用了多少?”
卢一缓缓回神,三公主杨如月是这七年来第一个闯入密室的人,那日恰逢卢百卢千卢万离开密室,去内事台拿吃食,三公主顺着他们把守的那条小路跑进了密室耳房,被他发现。
他道:“随手点了几支。”
徐静沅:“她是个孩子。”
卢一沉默片刻:“我没想那么多。”
徐静沅不再说话,扶着石壁,侧身打算离开密室。
“等等!”卢一叫道。
周长乐挑眉,右手微动,一把细长雪亮的柳叶刀从袖口滑落,落入掌心。
卢一没有靠近,在二人几步之外的位置站定,道:“姑娘,有一样东西,请你替我转交韩旷。”
“什么?”
“姑娘请跟我来。”
徐静沅暗暗看向周长乐,周长乐眨了眨眼,她动身跟上卢一。
几人从密室另一端的石缝走了出去,出了石缝便是一扇小门,卢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味酸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耳房,里头堆了各式各样的法器,铃铛铜钱吊了满屋,想来都是卢一为灵祭仪式准备的。
除了法器,还有吃食、衣裳,屋里只一张木桌,两张床,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墙角一口上了锁的大木箱,表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徐静沅双目一凛,不自觉朝木箱走去,周长乐轻轻拉她衣角,她一颤,又停住。
另一边,卢一从床下取出一个长条木盒,他手捧木盒,一步步走到徐静沅面前,递给她。
周长乐作小厮状,替她接过。
卢一的目光黏在木盒上,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丝释然,他开口道:“请姑娘转告韩旷,卢某残生至此,无力相帮,唯助他得偿所愿。”
徐静沅点头:“好。”
说完这句话,卢一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黑暗,寂静,再次湮没了他。
徐周二人离开耳房,顺小路回到空地,按下墙壁上那抹幽幽绿光,随着机关轻响,头顶石板缓缓打开,一缕日光倾斜而下,徐静沅被这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张开五指挡在面前。
周长乐没受什么影响,先一步踏上台阶引路。
才走到一半,便有人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是绿蕊,她在密室门口等了许久,急得团团转,她不太适应黑暗,脚步跌跌撞撞的,险些撞倒徐静沅,周长乐默默扶了一把,徐静沅才站稳。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里面怎么了?为什么不开门?”
徐静沅拍拍绿蕊的手:“我没事,出去再说。”
红梅也抱着假山山石,探头探脑地等着。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徐静沅眯起眼看天色,问:“几时了?”
“快未时了。”
寒冬腊月,带着些微暖意的日光洒在徐静沅素净的脸上,她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