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
卢一站在小祭坛上,呆望着脸庞被火光照得通红的昭月娃娃,听到呼喊,不禁皱了皱眉。
每半月去内事台领一次补给,路早走得熟了,与王公公也算有些交情,一来一回还能出什么事?如此叫喊,如此失态!
卢一心中不耐,却还是动身去迎他们。
卢百先他一步,三人已围作一团,脑袋凑在一起,拿着什么东西相互传看,小路上很黑,只听得三人惊呼。
他们在密室七年,每一日都是平静的,卢一有时觉得自己受够了这样的平静,甚至期望昭月公主给他来个痛快的,让他死了罢,所以他常常站在小祭坛上,望着昭月娃娃,幻想那六只银弯钩突然从铁链上坠落,钩尖刺入他脑袋或脖颈,结束他这难以评说的一生。
然而意外降临的这一刻,他又恐惧起来,不由自主停下步子,觉得平静也很好,心如死水也很好,他不想要什么解脱了,兄弟四人哪怕困在密室里一辈子也很好,至少活着。
卢一想清楚了,他想活着。
“大哥?大哥!你愣着做什么?”卢千打断他的思绪,小跑近前,将一个木盒塞入他手里,“快,你来开!”
卢一使劲闭了闭眼,定神道:“在这里闹什么?去耳房!”
“是!是!”卢千连忙应了。
卢百替背着箩筐的两人打开耳房房门,又点燃油灯,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笼罩住小小的屋子,卢千卢万急匆匆卸下箩筐,走向木桌。
兄弟四人一人一条板凳,围木桌坐下,盯着木桌上的木盒。
卢一终于看清,木盒不过就是一个寻常食盒,盒盖上雕了简单的花样而已。
“这是什么?”他问道。
“小年礼!”卢千欢欣道,“大哥,你快打开,看看里头有什么赏赐,如果有点心,咱们明日便摆出来,一起吃,过小年!”
听到卢千的话,卢一眼里闪过一丝恍惚,竟又过去一年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他时常觉得日子太漫长,可每当逢年过节,又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他拎起食盒,晃了晃,里头传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问:“这是王公公赏你们的?”
“这是内事台赏各宫掌事的小年礼!但有一位倒霉掌事跌跤跌死了,多出一份,王公公便给我们了。”
“这点东西也值得你高兴?”卢一瞪一眼卢千,卢家在南林是数一数二的巫人世家,即便没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人从小的吃穿用度也是拿得出手的,为一盒吃食高兴成这样,简直污了卢家名声。
卢千被训得低下头:“许久没吃过了……”
卢一闻言,心底泛起几分酸涩,刚入宫那两年,内事台奉他们为上宾,好吃好喝的一样不落,但灵祭仪式迟迟没动静,杨沛不再来密室,内事台对他们的态度便一日不如一日,克扣他们的补给,只留他们个温饱。
卢一很气愤,可转念一想,这会儿去找皇上告状岂非自投罗网?便忍了下来,谁料一忍便忍了几年。
“大哥,皇上似乎真的……”卢万及时打圆场道,“那什么了……”
卢一浑浊的眼神陡然清亮:“王公公说的?”
“嗯,亲口说的。”
卢万将王公公与二人的对话转述卢一。
卢一听着,嘴角露出笑容:“好!太好了!”
“但是,”卢万话锋一转,迟疑道,“我总觉得王公公不太对劲,这小年礼也不太对劲。”
卢一脸上笑容顿收,将目光移回食盒,这段日子变故太多,皇上突发恶疾昏睡不醒,柔妃入揽月宫,三公主闯密室,韩旷的人也随之而来……
如果皇上真的快死了,灵祭仪式真的快结束了,那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差错打破现下的平静。
卢一看食盒的目光幽深了几分,他站起身,道:“你们退后。”
三人乖乖后退。
卢一运起内力,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掌心直冲食盒,掀翻盒盖,四人看去,盒内果真摆着一小盘糕点,共三块,无任何雕饰,想来膳房的人也懒得为赏赐下人的糕点费心思。
装糕点的白瓷盘下压了一小块布,大约是绣房用不上的边角料,裁剪了分给下人,让他们自己做手帕荷包之类的小物件,除此以外,还有一钱碎银子,方才的脆响便是碎银子撞上白瓷盘的声响。
卢一望着这几样东西,想了想,转身从枕下摸出一根银筷,将银筷刺入糕点,停留片刻后又拿出,银筷依旧雪亮,紧接着又试布片,最后稍稍松了口气,道:“没有毒。”
卢千伸手就想去抓糕点,还没碰到,又缩回来,讪讪道:“大哥,能吃了吗?”
“不能,”卢一擦干净银筷,“小百小千,你们去附近宫里探查一下,是不是真如王公公所说,掌事宫人都收到了小年礼。”
“好。”卢千虽馋得厉害,但大哥的话他是一定听的,拉上卢百便出了密室。
“小万,你再仔细说说,王公公今夜哪里不对劲。”
卢万又回想了一遍王公公今夜的神色,还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憋了半晌,只道:“他对我们笑了。”
“笑了……”卢一若有所思,他相信卢万的直觉,此事宁可信错,不可不顾。
但王公公为何会不对劲呢?他们与他无冤无仇,难道王公公已然投靠了顾忠?顾忠是皇后的人……卢一背后一阵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