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顾忠坐在王公公平日坐的椅子上,用十分平淡的口吻回应他,“昭月公主受的苦,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代价?”卢一有片刻恍惚,似乎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哦,是闯入密室的那位如鬼魅般的女子。
现在该他付出代价了吗?
不!凭什么!是皇上要将昭月公主赶尽杀绝,自己不过听命行事,凭什么怪罪到他头上?!
卢一心中燃起滔天怒火,双眼迸发出狠厉凶光,孩童般诡异的脸此刻越发骇人,他身形如电,冲向顾忠。
顾忠安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随侍在他身旁的小太监抽出长刀,迎上卢一的攻势,二人从屋内一路踢打至院中,小太监的功夫远不及卢一,但他知道卢一没带兵器,便一直卡着长刀的距离,不给卢一近身的机会。
纸窗后的人影排着队走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二人围住。
卢一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也会功夫,一脚踢飞一个花盆,花盆直直砸向其中一个木着脸的宫女,那宫女不闪不避,也抬脚,将花盆踢碎了。
卢一心中更为绝望。
这时,内事台外的宫道上走来几个人,是巡逻卫听到花盆砸碎的声响赶了过来,高声问道:“干什么呢?”
卢一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几名太监宫女一齐转过头,脸上又挂上笑容,轻快道:“大哥,今儿小年夜,各宫主子都歇了,咱们闲下来踢毽子玩儿呢,踢得最多的人顾总管给发赏钱!”
“大哥要一起吗?”
巡逻卫听到顾忠的名字,皱了皱眉,高喊道:“顾总管,是你吗?”
顾忠嗓音平静:“是我。”
“那不打扰顾总管了。”巡逻卫听到的确是顾忠的声音,便离开了。
卢一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他一掌劈向小太监手腕,长刀应声落地,他弯腰想抢,又听背后一阵风声,不得不侧身闪避,是一个鸡毛毽子,趁着这短暂的空档,小太监又捡回了长刀。
顾忠的意图十分明显,论功夫,他手下的太监宫女没几个能与卢一斗上几个回合,可他们人多,一个倒下来,另一个扑上去,还不乏躲着偷袭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那一个个倒下的人让卢一觉得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心冷了,浑身的怒火与力气也随之消散,他动作慢下来,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接二连三地被偷袭者击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透了白色中衣,反观和他对手的小太监,攻势一招比一招凌厉。
卢一累了。
顾忠叫了声:“小李子。”
小太监小李子立刻后退,停手。
卢一佝偻着身子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直勾勾望向顾忠,他的嗓音沙哑不堪,开口时自己都闻到一嘴的血腥味,他道:“顾总管,说话算话?”
顾忠点头。
“我答应你。”
卢一慢步走回王公公的屋子,将终止灵祭仪式的法子和他自己琢磨的开坛人不遭反噬的法子写下来,一并交给顾忠,他没有提反噬之事,只说必须将纸上的步骤一步不落地完成,才能解救昭月公主。
顾忠应了。
远方似乎有一点点微光,是天要亮了吗?卢一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天不会再亮了。
“给我一条白绫。”他道。
顾忠点头。
深宫中,别的东西或许没有,但白绫,总是备着,王公公递给卢一。
卢一拿起白绫,恍惚了一瞬,好柔软好舒服,像小时候祖母和母亲给他做衣裳的料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料子的衣裳了,他深吸一口气,道:“王公公,脏了你的屋子。”
王公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又客客气气对顾忠道:“顾总管,我三位小弟回乡的事,劳烦您操心。”
顾忠点头。
所有人退到屋外,小李子面上闪过一丝不忍,王公公垮着脸,盘算给自己换一间新的屋子,顾忠眼眸沉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卢一想在黄泉下见到父母时自己是完整的,不少一根头发,不流一滴血,所以他要了白绫,
悬挂的白绫轻轻晃动,卢一踮起脚,将他的一生都系在了那条雪白柔软的白绫上。
也好,小年礼的三块糕点,他们终于可以一人一块了。
卢一悬吊的身影投在纸窗上,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在将停未停的时候,门又被人打开了。
尚存一丝清明的卢一看到屋外的空地上多了三张漆黑的门板,门板上覆着三张白布。
他看不见白布下是什么,但心里却知道了。
挣扎陡然变得剧烈,他望向顾忠的目光怨毒无比,嗓子里拼命挤出一句话:“你……你……他的人……来了……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太小,顾忠并没有听清楚,等他彻底没了气息,才吩咐道:“都拉去烧了,别告诉皇后娘娘。”
“是,”小李子又道,“瑶华宫来人,说皇后娘娘找您呢。”
听到皇后二字,顾忠阴沉了一晚的脸才有了表情,他抬腿便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了?”
“说是柔妃娘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