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轻轻推开病房门时,室内一片寂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雪白的被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病痛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陆臻已经醒了。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头微微侧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某一片摇曳的枯枝上。一周的卧床和伤痛折磨,让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易碎的苍白。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却透着一股孱弱。他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修复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瓷器,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笼罩在一层透明的、即将消散的薄雾里。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与站在门口的游书朗对上时,游书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不是他熟悉的陆臻的眼神。
过去的陆臻,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盛着阳光、狡黠、直白的爱慕,或者偶尔闹小脾气时的委屈,生气时瞪得圆圆的,撒娇时弯成月牙……鲜活,生动,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可此刻,这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片破碎的荒原。茫然,空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确认,有深入骨髓的悲伤,有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的疲惫,还有一种……游书朗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沉寂。那眼神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更痛苦的所在,又好像下一秒,这个看着他的灵魂就会随着这脆弱躯壳的破碎,彻底湮灭,消失不见。
“臻臻。” 游书朗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微的紧绷。他快步走到床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声响。
陆臻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破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随着他走近,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仿佛在用视线一寸寸描摹、确认。从游书朗推开病房门,到他走到床边,再到他习惯性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触碰陆臻冰凉的额头试探温度,最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整个过程,陆臻的目光都未曾移开,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某种近乎悲悯的确认,让游书朗心底那丝不明所以的不安,迅速扩大。
“臻臻,怎么了?” 游书朗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平稳温和,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不同寻常的心跳。陆臻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重伤初醒的虚弱和疼痛。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剧烈震荡。过去一年,陆臻确实成熟稳重了些,学会了规划未来,有了事业心,但骨子里那份属于年轻人的鲜活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从未改变。绝不可能是眼前这副……仿佛一夜之间历经沧桑、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片荒芜绝望的模样。
陆臻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游书朗,看着这张他爱慕了几年、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是沉默地、汹涌地流淌。泪水迅速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划过那些细小的擦伤,没入脖颈间的纱布。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痛苦耗尽后的无声宣泄,每一滴眼泪都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游书朗的心上。
“臻臻,别哭,” 游书朗的声音彻底哑了,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又怕碰疼他脸上的伤,动作僵在半空,“是哪里痛吗?伤口疼?还是头?我叫医生……”
陆臻缓慢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游书朗不再犹豫。他小心地避开陆臻身上连接的仪器和固定夹板,动作极其轻柔地坐上病床边缘,然后,极其缓慢、谨慎地,将陆臻没有受伤的右侧身体,连同那个包裹着纱布的脑袋,一起拢进自己怀里。他不敢用力,仿佛抱着一个一碰即碎的幻梦,只能用最轻的力道环住他,另一只手,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没事了,臻臻,没事了……”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垂下眼,看着怀里人无声崩溃的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毫不掩饰的、浓重的心疼和焦虑。那心疼真实不虚,绝无半分作假。
“游叔叔……” 陆臻终于发出了声音,哽咽的,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带着滚烫的泪意,灼痛了游书朗颈侧的皮肤。
“嗯,我在。” 游书朗立刻应道,手臂收拢了些,将他更安全地圈在怀中,“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陆臻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身体因为无声的哽咽而细微地抽搐。眼泪浸湿了游书朗昂贵的西装面料,留下一片深色的、冰凉的湿痕。他就这样哭了很久,仿佛要把昏迷时那些无法流出的泪,把梦里那些积压的绝望和痛苦,把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统统倾泻出来。
游书朗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腿部和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逐渐麻木,但他浑然未觉。他只是持续地、有节奏地轻拍着陆臻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