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被清晨的闹钟和与游书朗那番心照不宣的“谈判”彻底赶走了睡意。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能听到厨房传来极轻微的、游书朗准备早餐的动静。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机械地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些许青黑，神情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他愣愣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看着他，仿佛两个隔着冰面相望的、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直到放在台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屏幕上跳动着“亲爱的外婆”几个字，还配着一个夸张的熊猫表情包。陆臻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快速漱掉口中的泡沫，胡乱洗了把脸，拿起手机，一边擦脸一边快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这才接通了视频。

“幺儿，你在刷牙歪？” 手机屏幕里立刻出现一张慈祥又精神矍铄的脸，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和暖意，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唔，歪婆，你啷个起来啷个早喔？” 陆臻用同样流利自然的四川话回应，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哑，但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轻快。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哪了还早歪，六点过了的塞！” 外婆在那边中气十足地反驳，背景里还能看到外公探头探脑的身影，“我和你外公准备去菜市场买点菜嘞，顺便吃个早餐。最近那个菜市场门口来了一家嘿好吃的面馆，哎哟，那个味道，巴适得板！吃了一整天心情都美的着不住！”

陆臻被外婆绘声绘色的描述逗乐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毫无阴霾的阳光气息。那是游书朗许久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纯粹的开怀。

“啷个好吃歪？” 陆臻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买一碗给我寄过来不？我也想一整天心情都美得很~”

“哎哟，外婆也想给我幺儿寄，” 外婆在那边做出遗憾的表情，“太远了的哇！你回来吃嘛，外婆请你吃，吃个够！吃到你打嗝都是面香！”

“要得！” 陆臻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有空就回去，专门去吃垮那家面馆！”

“你妈妈也是，” 外婆的话题跳得飞快，又开始“数落”起远嫁的女儿，“当初非嫁啷个远，人家跨省塞，她倒好，她跨国！当初就应该给她把皮子（川渝方言，指皮肤，这里是调侃）紧一哈（紧一下，管教一下），害我想看我幺儿都只能发视频。”

“哎哟~外婆想我了哒？” 陆臻把脸凑近镜头，眨巴着眼睛，故意卖萌。

“那肯定塞！” 外婆毫不犹豫，声音洪亮，“我我幺儿啷个乖，长得又帅，像你外公年轻时候一样板正！那个不想嘛！”

“老头子！快过来！看看臻臻，你看他长得多板正，哎哟，太好看了！” 外婆对着镜头外大喊。

“来了来了！” 外公那张和蔼的脸也挤进了屏幕，笑眯眯的，“幺儿，看到外公没得？”

“看到了看到了！” 陆臻笑得更欢了，“外公还是这么帅嘛！比隔壁王爷爷精神多了！”

“咦！” 外公被逗得眉开眼笑，用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看我幺儿多会说话，说得外公我心里面心花怒放嘞！”

手机里的两位老人像一对活宝，你一言我一语，变着花样逗陆臻开心。陆臻也完全没了平时的沉郁，笑得前仰后合，有时甚至用手握拳抵在嘴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肩膀一抖一抖的，是那种发自内心、毫无负担的快乐。这画面，让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出来的游书朗，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他站在餐厅与客厅的交界处，看着沙发上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眉眼弯弯、用一口他完全听不懂但意外觉得生动有趣的方言，和手机里的老人热烈聊天的陆臻。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种鲜活、生动、甚至带着点稚气未脱的狡黠和快乐，是车祸之后，游书朗几乎再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他第一次听到陆臻说四川话。语调跳跃，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和热情，与他平时说普通话时的清朗温和，或者最近那种疏离冰冷的平静，都截然不同。这让他看到了陆臻性格中另一个被深深隐藏的、充满生命力的侧面，也让他心头那点因昨夜谈话和今早试探而生的滞涩，悄然松动了一些。

“哎哟，好了好了！” 外婆终于“良心发现”，对着镜头摆手，“幺儿起啷个早肯定有事，我们不要耽搁他嘞，让他去忙！”

“嘿~” 外公不干了，“你刚刚说啷个久不见你说当搁（耽搁）人家，我来你就要催！”

眼看二老又要“吵”起来，陆臻赶紧笑着打圆场：“外公外婆，不要吵了嘛~我以后多给你们打视频，行不行？”

“你说的噢幺儿！” 外婆立刻抓住话头。

“我说的，我保证！” 陆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认真又搞怪。

“要得要得！” 外公也满意了，“你去忙嘛，要注意身体，多吃点，看你瘦的！”

“要得，我晓得了。挂咯~” 陆臻对着镜头挥挥手，笑容依旧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