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点滴还在继续，身体依旧沉重酸痛，但高烧似乎退下去了一些。

脑子里很空，那些梦境的细节依然清晰，但带来的情绪，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没有崩溃大哭，也做不到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一种仿佛心臟已经停止跳动般的平静。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

拿过手机，解锁。

是游书朗发来的消息。

[臻臻，醒了吗？看到消息回个电话，我很担心你。]

游书朗早上给他打过电话，那时候的陆臻还在昏睡，是同事帮忙接的电话，告知陆臻生病了。

陆臻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敲下回复：

「别担心，已经好多了，只是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工作忙，注意休息，不用总惦记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字里行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体谅的乖巧，和以往生病时撒娇求安慰的样子，截然不同。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游书朗的视频邀请就弹了过来。

陆臻看着那个跳动的头像，心脏的位置，没有预想中的悸动或刺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等了几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游书朗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似乎是在办公室，背景是熟悉的书架，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看到陆臻苍白虚弱、穿着病号服的样子，他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怎么病成这样？脸色这么差。” 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医生怎么说？只是感冒？”

陆臻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镜头，只是低声回答：“嗯，医生说就是着凉引起的发烧，有点炎症，挂几天水就好了，可能……最近拍戏太累，抵抗力下降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和虚弱，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不舒服就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他，求安慰，求关注。

“药吃了吗？吃饭了没？” 游书朗又问，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

“吃了，喝了点粥。” 陆臻回答，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游叔叔，我没事，你别担心。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他甚至主动关心起了游书朗的工作，表现得很“正常。”

游书朗似乎被他这份异常的“平静”和“懂事”弄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陆臻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底那点因为隐瞒和照片事件而产生的沉重愧疚，以及一种莫名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还好，在推进。” 游书朗简短地回答，目光没有离开陆臻的脸，“臻臻，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真的没事，” 陆臻终于抬起眼，看向镜头。他的眼睛依旧漂亮，但因为生病和心绪，少了几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空洞，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却又不会再起波澜的死水。“就是有点累，想再睡会儿。游叔叔，你先忙吧。”

“……好。”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才应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晚点再打给你。”

“嗯，拜拜。” 陆臻点了点头，没等游书朗再说什么，便主动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陆臻将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身体依旧不适，但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却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易碎的瓷器，外表依然完好，甚至因为这场病和那份“平静”，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脆弱的美感。

但内里，早已被那句“他从来都不爱你”的判词，以及那张刺眼的照片，彻底击碎，化为齑粉。

“陆臻，你真没出息，他有选择的权利，你们又没结婚，他遇到了爱的人……你应该主动放手。”

接下来的几天，陆臻依旧“平静”地接受治疗，回复游书朗的消息，接听他的视频。

语气永远是温和的，疏离的，带着病弱的破碎感，却再也激不起半分从前的亲昵和依赖。他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扮演着一个“生病了但很懂事、不想让男朋友担心”的角色。

而这份异样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游书朗能感觉到不对劲，那不安越来越强烈。但他被自己的秘密、对樊霄的愤怒、以及公司里因项目受阻而日益增大的压力困住，暂时无法分神去深究，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打破这层诡异的平静。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却越来越宽的冰河。

一个在河对岸焦急徘徊，试图找到渡河的方法；另一个，则站在冰冷的河水中，任由寒意浸透四肢百骸，眼神平静地望着对岸，却已不再期待有人能将他拉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