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点滴瓶里的透明液体,以恒定缓慢的速度,一滴滴落下,通过细长的软管,流入陆臻手背的静脉。
他昏睡着,因为高烧和药物的作用,眉头依旧无意识地蹙着,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异常脆弱。
昏沉中,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梦境,再次以更清晰、更残酷的方式,席卷而来。
这一次,梦境不再仅仅是旁观者的视角。
他仿佛与梦里的那个“陆臻”彻底融合,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心去感受。
他清晰地“看到”梦里的自己,在说出分手后,得到游书朗那个平静无波的“好”字之后,是如何强撑着离开,又在无人的角落里崩溃大哭。
是如何在每个深夜辗转反侧,被巨大的痛苦和失落吞噬,是如何偷偷地关注着游书朗,又是如何看着游书朗和樊霄成双入对。
陆臻的心脏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自己像个可悲的偷窥者,无法控制地去关注游书朗的一切。
他看到游书朗身边,出现了那个危险的男人——樊霄。
他看到游书朗看樊霄的眼神,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专注、炽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沉沦。
他看到他们在高级餐厅共进晚餐,看到游书朗在深夜和樊霄回家(或者去酒店),看到游书朗因为樊霄的一句话而展露笑容,因为樊霄的一个举动而皱眉不悦……
那些鲜活的、激烈的情绪,是游书朗在他面前,永远不曾流露过的。
他“看到”后来,真相似乎被揭开一角。
游书朗知道了樊霄最初接近时的算计和别有用心,两人之间似乎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他甚至“看到”游书朗眼中那罕见的湿润、,还有冰冷刺骨的怒意和失望。
可最终,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波折,他们还是冰释前嫌,甚至仿佛因为共同经历了这些黑暗与背叛,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牢不可破。
樊霄依旧危险,游书朗依旧深陷,那是一种超越了算计与伤害的、扭曲而深刻的情感联结。
而梦里的“陆臻”,像个蹩脚的观众,旁观着极少的一角。
最初的痛苦和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
他不甘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全心全意的爱,换不来游书朗一丝一毫的波动,而樊霄那样的算计和危险,却能让他如此沉沦。
然后是不甘和后悔。后悔自己的动摇,后悔没有更加努力,后悔没有看穿樊霄的诡计……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提分手,如果自己更坚定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渐渐地,这些激烈的情绪,都在一次次的窥视和比较中,被残酷的现实磨平、冷却。
他悲哀地、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就算没有樊霄的算计,就算没有他自己当初的“不坚定”和“经不住诱惑”,游书朗……也从未爱过他。
『游书朗不爱陆臻。』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残存的侥幸。
所有的痛苦、不甘、后悔,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根源不在于“樊霄”,也不在于“分手”,而在于——游书朗不爱陆臻。
从一开始,就不爱。
那些温柔,妥帖,包容,甚至床笫间的亲密,都只是游书朗作为一个“男朋友”的责任、修养,或许还有一点点对“漂亮鲜活男友”的喜爱和纵容。
但那不是爱,不是灵魂的吸引,不是非你不可的宿命。
(强求不来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放手吧,陆臻。)
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似乎是梦里陆臻在对他说话。
梦境中,那个脸色苍白的“陆臻”,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梦境的迷雾,仿佛看向了此刻躺在病床上、同样在挣扎的“陆臻”。
他的神情,是陆臻从未见过的平静,一种被彻底抽空所有情绪、所有希望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陆臻,嘴唇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那句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终于被彻底确认的判词:
(他从来都不爱你,从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陆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没有激起新的波澜,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然后,梦境开始淡化,像褪色的老照片,一点点失去颜色和细节。
那些剧烈的爱恨情仇,撕心裂肺的痛苦,不甘的挣扎,遗憾的叹息……
都随着这句最终的判词,缓缓沉淀,冷却,最终归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陆臻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中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