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猛地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却让他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干脆偏头不理他，疑惑又触动。

陆臻没想到，游书朗能找到这里来，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不是应该和樊霄肆无忌惮吗？不是应该……

外公外婆就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欣慰和鼓励的笑容，显然对“小两口”的“团聚”乐见其成。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失态，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端倪，更不能让他们担心，他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游书朗，声音干涩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游……叔叔。你怎么来了。” 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疏离和讽刺。

“想你了，就来了。” 游书朗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有过冷战，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秘密和决裂的通话。他直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陆臻旁边空着的竹凳上坐下，随意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就是就是！” 陆外婆在一旁附和，笑得合不拢嘴，“书朗有心了，这么大老远跑来看你！臻臻你也真是的，回来也不跟书朗说一声，害人家担心！”

外公也笑着点头：“书朗工作那么忙，还专门跑一趟，不容易。你们年轻人好好说说话。”

两位老人显然把陆臻的“不告知”和游书朗的“突然来访”，理解成了小情侣之间闹了点小别扭或者“惊喜”，完全没往深处想。

“外婆，外公，是我之前工作太忙，对臻臻照顾不周，他生我气也是应该的。” 游书朗转向两位老人，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这次正好有空，就想着过来当面跟他赔个不是，也来看看您二老。”

他这番话，既给了陆臻“不联系”一个合理的台阶（生气），又表明了自己的“诚意”和“歉意”，还把两位老人哄得舒舒服服。

“哎呀，年轻人，工作要紧，理解理解！” 外公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有点小摩擦正常，说开了就好。书朗你别太往心里去，我们臻臻有时候是有点小脾气，你多担待。”

“外公说的是。” 游书朗从善如流，目光再次转向陆臻。陆臻依旧低着头，盯着地上掉落的画笔，侧脸线条紧绷，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游书朗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但脸上的笑容未变。他转向陆外婆，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外婆，刚才进来看到您在摘菜，晚上是准备做回锅肉吗？我在S市就常听臻臻念叨，说您做的回锅肉是天下一绝，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口福尝到？”

“有有有！” 陆外婆被夸得心花怒放，立刻来了精神，“正好买了五花肉！晚上就做！书朗你等着，外婆这就去准备！保证让你吃得满意！老头子，快来帮忙！”

“好嘞！” 外公也乐呵呵地起身，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这小伙子真不错”、“臻臻有福气”之类的话，一边高高兴兴地钻进了厨房，把院子里的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小情侣。

院子里，只剩下陆臻和游书朗。

刚才那层温情脉脉的、在长辈面前的伪装，瞬间剥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陆臻能感觉到游书朗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强烈的占有欲和……偏执。

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却又不敢在外公外婆面前表现得太过异常。

他听到游书朗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覆盖上了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

陆臻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要抽回手。

但游书朗的手，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牢牢握住，包裹在掌心。他的手指，甚至带着某种安抚（或者说禁锢）的意味，轻轻摩挲着陆臻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背。

陆臻倏地抬起头，瞪向游书朗，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抗拒，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游书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副面对长辈时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微微倾身，靠近陆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臻臻，我们谈谈。这次，你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