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那天,天气很好。
陆臻起得很早,比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安静地洗漱完,换上前一天就准备好的一套衣服——简约的白衬衫配深灰色闲裤,干净利落,不会过于正式,也不会显得随意。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游书朗已经在厨房里了,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陆臻已经穿戴整齐,微微挑了下眉:“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陆臻诚实地说,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和一份三明治,煎蛋的边缘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熟度,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发现味道出奇地好,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游叔叔,你今天不是有个会吗?”他边吃边问,语气尽量随意。
“推迟了。”游书朗在自己那份早餐前坐下,语气平淡,“我陪你去。”
陆臻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游书朗没有多解释,只是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臻低下头,继续吃早餐,他知道游书朗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而且说实话——有他在旁边,自己确实会安心很多。
到达试镜片场的时候,陆臻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大导演的号召力”。
片场外已经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人,等候区的走廊里挤满了前来试镜的演员,有年轻的新面孔,也有几张他常在电视和电影里看到的脸。甚至有一位他之前在电影节后台远远仰望过的老戏骨,正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戴着老花镜看剧本,神情淡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排练。
陆臻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他原本以为自己试镜的是一个边缘角色,竞争不会太激烈,但此刻看到现场这阵势,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即使是男四号,在XX导演的戏里,也会有无数人抢破头。
他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陆臻拿出剧本,低头翻看,但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此刻却有些飘忽,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周围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低语声、工作人员喊人名字的声音,像一层无形的噪音笼罩着他,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紧张。
他不是没有试过镜,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行业的顶尖水准之间的差距。
一只手覆上了他握着剧本的手背,温暖而干燥。
陆臻抬起头,对上游书朗的目光。游书朗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笃定:“自信一点,臻臻,就算试不上也没什么,努力过就好。”
陆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就是这里前辈太多了,感觉有些压力。”
“别担心,”游书朗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臻臻也很棒。”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配上他那张一贯沉稳的脸,说出这样直白的夸奖,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陆臻被他这副“哄小朋友”的语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确实暖了起来,那股紧绷着的弦也松动了几分。
他正要说什么,前方传来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话的声音:“陆臻!陆臻在吗?上场!”
声音在空旷的片场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点回音。
陆臻站起身,举起手应了一声:“在。”他低头看了游书朗一眼,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了。
陆臻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表演台走去。
试镜片场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舞台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坐着导演、副导演、编剧和几位他不认识的工作人员。XX导演坐在正中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表情严肃,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大概标注着每个试镜者的信息,但他并没有低头看,而是直接注视着走上台的陆臻,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陆臻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鞠躬,礼貌地自我介绍。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导演低头看了看他的资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报出了他要试镜的那场戏的编号。那是陆臻准备了最久的一场——沈渡向男主汇报调查结果的那场戏,林禀御曾经帮他反复打磨过的那一场。
陆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放松了一些,眼神从刚才的清澈明亮变得内敛而沉静,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了那双眼睛后面。他不再是一个来试镜的新人演员,他变成了一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习惯了察言观色和藏锋于拙的年轻文官。
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布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但他开始说话了。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恭敬,像是一个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公务。但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发现那些平稳的语气中偶尔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某些话该不该说,又像是在暗示某些不能明说的信息。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个固定的点上,而是时而低垂,时而抬起,仿佛他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人,他在通过眼神和语气与那个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几分钟的表演,转瞬即逝。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整个片场安静了两三秒。
陆臻从角色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年轻的、来试镜的新人演员。他微微喘了口气,站直身体,看向导演席,等待着审判。
导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演技可圈可点,还是缺乏经验。不过语气把握得不错,人物理解很透彻,形象倒是符合。”
他停顿了一下,在手里的名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陆臻:“回去等通知吧。”
陆臻鞠躬道谢,转身走下舞台。他的步伐很稳,直到走出了导演的视线范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游书朗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没有急着问结果,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小兽。
“压力别太大,”他说,语气轻松,“我们臻臻好歹是新出炉的小鲜肉,没选上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