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挂了电话。

陆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看了好几秒，才将手机放下。他慢慢地站起来，拿起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机械地刷牙、洗脸、洗澡。热水冲刷过他的皮肤，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是凉的。

他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好，请问是陆臻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干练而礼貌。

“我是，你哪位？”

“林先生说你想学一点防身术。”对方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切入正题，简洁明了。

陆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禀御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下午才说的事，晚上人就联系过来了。

“是的。”他说。

“那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说。”对方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简洁。

“明早九点吧，地点你定。”陆臻想了想，又说，“我的手机号就是微信号，你加我，到时候地址发我就行。”

“好的，那你先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陆臻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半。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床很大，很软，被子带着新买的织物特有的气味，不算难闻，但很陌生。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像破碎的镜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拼接在一起，组成一幅幅混乱而恐怖的画面。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栋别墅，樊霄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像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即将脱落。他梦见自己被按在床上，那只手卡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他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梦见游书朗站在远处，樊霄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步一步朝游书朗走去，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半夜三更，陆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伸手擦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睡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掀开被子，爬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汗腻的感觉，却带不走心底那股残留的恐惧。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擦着头发走回床边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上，最后按下了发送键。

“游叔叔，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陆臻按下接听键，游书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熟悉的卧室床头，灯光昏黄，看起来他也已经躺下了，但眼睛还很清明，显然没有睡着。

“臻臻，还没睡？”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隔着屏幕，他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陆臻的脸色。

“睡了，又醒了。”陆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午夜醒来时特有的那种脆弱。

游书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视频不挂，睡吧。”

陆臻拿着手机，重新躺回被窝里。他将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调整好角度，让屏幕上的游书朗的脸刚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床很大，很软，被子是新的，枕头的高度也不太习惯，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他侧躺着，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落寞。明明才分开一天，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臻宝乖，”游书朗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哄慰的温柔，“老公在呢。”

陆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的鼻音：“……我想你了。”

屏幕那头的游书朗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柔了一些，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老公也想你。别难过了好吗？你这样我很心疼。”

陆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但那股哽咽还是藏不住：“那你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明明是撒娇的语气，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努力想要蹭进主人的怀里，却控制不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游书朗看着屏幕里那张强忍着泪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闷得发疼，心疼得要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将一颗心剖开来，捧到对方面前：“臻臻，幺儿，老公爱你。”

爱这个字，在他们之间并不常被提起。它不是不说，而是更多地被藏在日常的行动和眼神里，不需要刻意挂在嘴边。但此刻，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游书朗将它说了出来，清晰而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陆臻的眼眶一下子酸了。那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出口一样，汹涌而出。他将手机往自己面前拿了拿，仿佛这样就能离屏幕那头的人更近一些。

“游叔叔你也睡，”他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连线着，就当我们都在彼此身旁。”

“好。”游书朗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调整好角度，然后躺了下来。屏幕里，两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一个小小的屏幕，却能看见彼此的脸，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臻将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看着屏幕里游书朗的睡颜，慢慢地，慢慢地，那股盘踞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散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