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陆臻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旁,屏幕里映出席梦灯光的暖黄色调。视频通话已经接通了一会儿,两人聊了一些日常琐碎——陆臻今天训练了什么项目,吃了什么,北京的天气如何。
但聊着聊着,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那个方向。
“游叔叔,你那边怎么样了?”陆臻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屏幕那头,游书朗刚洗漱完,正拿着一块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闻言,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毛巾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某个念头绊住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可能注意不到,但陆臻注意到了。
“怎么了?”陆臻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紧盯着屏幕里游书朗的脸,“是不太顺利?”
游书朗放下毛巾,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有些复杂。”
陆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其实早有预感。樊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们离开了别墅就善罢甘休?他之前抱有的那一丝侥幸,在这一刻被轻轻戳破。他知道自己想得有些单纯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
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开了,它就会消失的。
游书朗看着屏幕里陆臻那张安静的脸,看到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垂下的眼帘,心里一阵翻涌。他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该说到什么程度。那些事情太肮脏,太丑陋,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让陆臻知道。
他欲言又止。
游书朗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场景。
陆臻被送走的第三天。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开车从市区返回住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他选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城郊公路,这条路他常走,车少,路况好,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但他开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前方路中间横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停在路中央,挡住了整条车道。车身锃亮,保养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游书朗踩下刹车,在距离那辆车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查看,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樊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意而从容。他没有撑伞,尽管天色阴沉得像随时要下雨。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游书朗的车,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游书朗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熄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没有关车门,就那样站在车旁,和樊霄隔着空旷的公路遥遥对峙。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和尘土,在两人之间的路面上打着旋。
“游主任,”樊霄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得很远,“好久不见。怎么把男朋友送走了?是发现自己保护不了他,只能把他送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的嘲讽,像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外表柔软,内里锋利。
游书朗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樊霄,像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他在判断,判断今天这件事,是要用口舌来解决,还是用别的方式。
樊霄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离开车门,一步一步地朝游书朗走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你知道吗,游书朗,”他在距离游书朗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歪了歪头,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一直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游书朗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开口。
“但你运气比我好。”樊霄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遇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而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遇到的,都是些脏东西。”
“你想说什么?”游书朗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想说——”樊霄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陆臻知道你原本的样子吗?知道你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吗?知道你以前那些风流韵事吗?知道你内心其实也住着一只发疯的猛兽吗?”
游书朗的目光冷了一度。
“你敢告诉他吗?”樊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你敢让他知道,你以前也是个浪荡子?混迹各种场合,你敢让他知道,你手上也不干净吗?”
“说完了吗?”游书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没说完。”樊霄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那盒老式的火柴,在指尖把玩着,没有立刻点燃,“你以为把他送走就安全了?别天真了。只要我想,他在哪里我都能找到。”
游书朗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