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落座后,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后,几名官员照例出列,奏报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务。
堤防的拨款已经到位,国子监述职章程的细则已下发各州府,边关粮草已在调拨途中。
永平帝一一点头,语气平淡,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太子那个空位,又扫过秦铭珏站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她知道永平帝在等什么。
昨天秦铭珏在宴席上当众弹劾秦昊苍,今天秦昊苍就缺席了,秦铭珏不可能只是来站班的。
果然,例行奏报刚告一段落,秦铭珏便从队列中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动作从容得像是走过无数遍的台步。
“父皇,儿臣有几件事想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清楚,语气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谦卑,拿捏在一个让人听了很舒服的尺度上。
永平帝微微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秦铭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折子呈到御案前,永平帝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从折子上移到秦铭珏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秦铭珏这才开始陈述,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先说的是边关军务。
楚将军之前击退邻国骚扰,战报上提到了女子医疗队的功绩,但战后抚恤和军饷调配仍有疏漏。
他提议在兵部增设一个专项司,专门负责边关将士的医疗和抚恤事务,由兵部和太医院共同管辖,既能让受伤将士得到及时救治,也能减轻边关将领的行政负担。
秦怀谨听到“女子医疗队”几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楚执缨的医疗队在边关立功,秦铭珏现在提这个,明面上是完善军务,实际上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他认可女子在军中的作用,认可楚执缨的功绩。
而楚执缨是秦怀谨一手推上去的人,秦铭珏这一手既卖了秦怀谨一个好,又让满朝文武觉得他胸襟开阔、不拘一格。
果然,折子刚念完,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附议,说定王此议切中要害,兵部早就有此设想,只是一直未能推行。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站出来表示军饷调配的专项管理可以避免贪墨,是利国利民之举。
秦铭珏面色如常,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故作谦虚,只是继续奏第二件事。
第二件是关于科举。
他提议在明年的春闱中增设算学与律法两科,不再单考经义策论,以便选拔实用之才充实六部。
这个提议比上一个更重磅,因为科举改制涉及整个文官体系的根基。
盛采南站在礼部队列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列反对。秦
铭珏的提议虽然大胆,但恰好与秦怀谨之前在国子监推行的每月述职一脉相承,都是强调实务、打破门户之见。
盛采南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看了秦怀谨一眼,秦怀谨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必出头。
永平帝听完秦铭珏的陈述,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附议,说此议与国子监述职之制相辅相成,若能推行,必能为朝廷选拔更多实用之才。
紧接着,吏部尚书、工部侍郎、甚至连一向不轻易表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都站出来说了几句肯定的话。
一时之间,殿中附议之声不绝于耳,秦铭珏站在殿中央,神色从容,既不推辞也不过度谦让,恰到好处地接受着百官的支持。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心里却把秦铭珏今天的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提政见,他是在做一场精心编排的个人秀。
军务改革收拢了兵部和边关将士的心,科举改制迎合了国子监和天下学子的期待,每一项都踩在实打实的痛点上,每一项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他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像秦昊苍那样只会吃喝玩乐,不像秦少语那样满腹经纶却不会做事,也不像秦怀谨这样每提一个方案都让满朝文武提心吊胆。
他给人的感觉是稳重、可靠、有分寸,而这恰恰是永平帝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后本就有一众党羽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