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看中的,也仅仅是有多少朝臣会认可他的方案。
永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秦铭珏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定王所奏之事,朕看可行。军务专项司交由兵部与太医院共同筹办,定王督办;科举改制之事,礼部与吏部会同商议细则,定王参与审议,年后呈上章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秦怀谨从未听过的温和,“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往后多替朕分忧。”
秦怀谨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永平帝说“往后多替朕分忧”,这不是对一个普通皇子的期许,这是对一个储君候选人的认可。
果然,永平帝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让满殿朝臣都微微变色的话,“怀王之前推行的国子监述职之制,与定王今日所提的科举改制一脉相承,你们两个往后多通气,互相配合。”
秦怀谨出列应是,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心里却把这句话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
永平帝说的是“互相配合”,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是在把怀王划到定王的辅佐位置上。
之前国子监述职是她推的,现在秦铭珏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反而成了主导者,她倒成了配合的那个。
她退回队列时,余光扫过秦铭珏,他正面带微笑地接受几名官员的私下祝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时,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永平帝好不容易放权给她,让她能有机会拉拢朝臣,结果现在秦铭钰一回来,她的机会就没了。
早朝散去后,秦怀谨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秦铭珏被一群官员簇拥着往外走,步履从容,笑容得体,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气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殿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秦昊苍不是秦铭珏的对手,哪怕有永平帝撑腰。
而现在,永平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在秦铭珏身上看到了秦昊苍没有的稳重,看到了秦少语没有的实干,也看到了秦怀谨没有的,或者说,秦怀谨不敢展现的,那种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中央接受百官朝贺的资格。
秦铭珏是皇贵妃的儿子,是定王,是在场唯一一个在各方面都远远强于太子的皇子。
而现在,太子被困在东宫里,他就是朝堂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但秦怀谨没有慌,因为她敢笃定,永平帝也不过是拿秦铭钰当跳板,他要捧的始终都是秦昊苍。
她靠在廊柱上,把刚才殿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清醒。
秦铭珏今天这场表现,确实精彩,但精彩得太过头了。
他在半个月之内策划了一场连环局把太子拉下马,又在今天早朝上高调提出多项政论,每一步都踩在永平帝最需要的地方,每一步都让百官刮目相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永平帝是一个昏庸,没有自己主见的人。
皇帝可以容忍儿子平庸,可以容忍儿子荒唐,但绝不会容忍自己不看好的儿子太出色、太得人心、太像储君。
秦昊苍能当太子这么久,恰恰是因为他是嫡长子,以及他无能到让永平帝觉得安全,不会弑君夺位。
秦铭珏今天的表现,的确让永平帝觉得好用,但也会让永平帝觉得危险。
尤其是昨晚秦铭珏在宴席上当众弹劾太子,今天又当众展示自己的政绩,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所以她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跟秦铭珏正面争锋。
秦昊苍已经半倒,秦铭珏风头正盛,她若此时出头,只会成为秦铭珏的下一个靶子。
届时,永平帝也只会选择更多人拥护着的秦铭钰,她一样没有机会。
她要做的,是让这两个人互相消耗。
秦昊苍虽然被困在东宫,但他还是太子,皇后还在。
只要太子还没被废,秦铭珏就不会收手。
而秦铭珏越得势,永平帝的疑心就会越重。
她只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两个人同时从棋盘上消失。
否则,无论倒了哪一个,另一个都会顺理成章地坐上储君之位,而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宫外走去。
经过沈濂身边时,沈濂正在跟盛采南说话,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停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这场早朝,她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比殿中任何一个附议的朝臣都更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