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宣华出了书房,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方才王子陵望向她时的眼神,虽不同于前世那般灼热深沉,却仍让她难以招架。他的温和,坦荡,光风霁月,依旧轻而易举地吸引着她。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一世,她不会嫁给王子陵。所以赐婚圣旨下来时,她想的是如何退婚,如何让父皇收回成命。
至于王子陵这个人,她甚至刻意没有去想。
可方才在书房里。王子陵站在那里,抬眼看向她,只是短短几句交谈,竟像从前一样,轻易搅乱了她的心绪,让她不得不仓促离开。
就是这一瞬间,她生出了一丝动摇。
若是不退婚呢?若这一世,她当真嫁给王子陵呢?
上一世,二人爱得那么艰难,明明彼此倾心,却终究失之交臂,成了她一生至深的遗憾。
可如今不一样了。赐婚圣旨已经下了,王子陵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只要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她不去破坏这门婚事,她便会顺理成章地嫁给他。前世求而不得的一切,今生触手可及。
可是这个念头也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她便骤然清醒了过来。
李衡尚未坐稳储位,那些害过她的人,尚未得到应有的报应。
她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情爱。她要护住李衡,要改写大楚的结局,也要让那些曾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胸口那丝骤然生出的动摇,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直到回到寝宫,丹青奉上茶盏,她一连饮了大半盏,胸口那股莫名的躁意才渐渐平复。
恰在此时,春柳进来通禀道:“公主,苏婕妤和云婕妤递了帖子来。”
宣华挑眉。“哦?这倒是新鲜。”
“两位婕妤得了岭南新贡的荔枝,特意在御花园水榭设宴,请公主赴宴。”春柳递上帖子。
宣华结果帖子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原来是赔罪宴,如今倒知道来赔罪了。”
“就是。”春柳立刻撇了撇嘴。“从前仗着有皇后撑腰,见了公主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如今风向一转,她们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春柳伺候人的本事始终没有什么长进。但夏荷出宫之后,宣华身边就她这么一个旧人了,也就凑合着留在身边,没有怎么束管她,倒是养得她心直口快。
丹青看了她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公主要去吗?”
宣华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笑意深了些。“为何不去?我倒是许久没尝过新鲜荔枝了。还真想念这一口。”
她自然知道那两人的盘算。苏婕妤与云婕妤向来依附杨皇后而生。从前杨皇后权倾后宫,她们便跟在后头摇旗呐喊,没少踩低捧高。
如今杨氏被废为庶人,幽居冷宫。而曾经被她们轻视的这对姐弟,却已今非昔比。一个贵为储君。一个被赐婚给王家。宫里的风向变了。她们自然也开始怕了。
这场荔枝宴,与其说是请宴,不如说是投诚。
宣华并未将她们放在眼里。前世今生,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这等人物。不过,此刻这二人倒也不是毫无价值。
三日后。御花园水榭。
满桌珍馐佳果,摆得琳琅满目。苏婕妤与云婕妤陪坐下首,神情间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酒过三巡,两人终于寻到机会起身请罪。
“从前妾身糊涂,多有冒犯公主之处,还请公主宽恕。”
“日后公主有事,只管吩咐我二人,定当尽心竭力。”
宣华慢条斯理剥开一颗荔枝,晶莹剔透的果肉映着日光,白若凝脂。她尝了一口,果然极甜。她品了片刻,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这话,可是当真?还是不过随口说说,哄本公主开心的?”
两人心中一紧,连忙起身。
“妾身句句肺腑。”
“妾对公主之心,天地可鉴。”
宣华轻笑:“既是真心,那便该知道本公主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苏婕妤与云婕妤相视一眼,不敢贸然接话。
宣华将荔枝核随手放在白玉碟中,声音依旧温和。“这荔枝倒是不错。甜的时候人人都爱。可若是放久了,腐了坏了,生了虫。”她垂眸擦了擦指尖,语气轻描淡写。“那便该扔了。总不好一直摆在那里,平白坏了旁人的胃口。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掠过水榭外冷宫的方向,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本公主说的是荔枝。两位婕妤觉得呢?”
苏婕妤与云婕妤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却很快垂下了眼,各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水榭里一时安静下来。
宣华也不催促,只低头饮茶,仿佛方才那番话当真只是闲谈。
过了片刻,苏婕妤才轻轻搁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公主说的是。不好的东西……确实不该留着。”
云婕妤跟着点了点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宣华这才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两位婕妤都是聪明人。道歉嘛,空口无凭,总得有点诚意才像样,你们说是不是?”
苏婕妤与云婕妤相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什么,终究还是低了头:“公主放心,妾身省得。”
宣华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闲适如常。
刀已递了出去。至于接不接得住,便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即便日后当真闹出什么动静,她也不过是在宴席间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谁又能将此事算到她头上?
荔枝宴散后,宣华自御花园水榭离开。
行至回廊转角时,她脚步微顿。看到不远处的假山旁,王子陵正与人说话。他侧身而立,衣袍被风拂起一角,眉目温和如旧。
宣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欲从另一侧绕开。
而恰逢此时,王子陵抬起头来,正看见了她。
宣华脚下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只当没瞧见,步子反而快了几分。
王子陵眉头微微一皱,目送她片刻,转头匆匆交代自己的小厮:“此事不必惊动旁人。照原先安排去做即可,若有差池,再来回我。”
小厮应声退下。
王子陵略一沉吟,便朝宣华离开的方向抬步追了过去。
宣华没走出太远,身边便传来了王子陵的声音:“公主请留步。”
宣华脚步一顿,只得停下来,回身看向他时,面上已换了一副从容神色,温声道:“王少师有事?”
王子陵快步追上,却并未靠得太近,在几步之外便停了步。
“臣有句话想问公主。”
“少师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