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缓缓展开画卷。当那幅画完全铺开的时候,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初看之下,他几乎以为画中之人是宣华。
那眉眼,那轮廓,与公主实在太过相似。可细看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宣华眉目明艳,神采清冷,纵然含笑,也总带着几分克制与骄矜。画中的柳淑妃却温柔得近乎缱绻,眼底含着化不开的情意,仿佛正望着心上之人。
他望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能将一个人的神情画到如此地步,绝非凭空想象,更不是偶然一见。唯有日复一日地凝望,才能将她眉眼间最细微的神韵,都落于笔端。
许久,他目光缓缓落向右下角那枚朱印。
画的是柳淑妃,落的却是赵王私印。两相映照之下,这幅画便再不是一幅寻常画像。
他终于明白,宣华为何会如此失态。
他迟疑道:“公主怀疑……”
宣华点头,低声道:“父皇临终前曾说,母妃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如今,这幅画又出自赵王之手。我不知道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萧云哲却已经听懂了。
他将画卷缓缓合上。“此事关系重大,仅凭一幅画,还不足以下定论。”他抬起头,看向宣华,“公主放心,臣会查清楚。”
萧云哲的话让宣华心底稍微好受了些。
这些日子,她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反反复复推敲,却始终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直到此刻说出口,她才发觉,那股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不知不觉间竟轻了几分。
“那就拜托萧大人了。”
萧云哲将画卷缓缓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他抬眼看向宣华,静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公主近日清瘦许多。”
宣华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萧云哲会突然说起这个。
“这些日子,公主一直在为此事忧心?”
宣华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萧云哲望着她,声音低缓:“臣知道公主放不下柳淑妃。可事情既已交给臣,公主便不必再逼着自己去想了。”他顿了一下。“好好用膳,好好歇息,等臣的消息。”
宣华抬眼看他。
萧云哲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低头系那木匣的搭扣,像是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宣华心底却轻轻一颤。她近来确实食不下咽,夜里也时常惊醒。连她自己都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萧云哲却注意到了。
旬日之后。东堂议事毕,萧云哲来到了后面的小书房。
宣华看他神情,心中微微一动。“查到了?”
萧云哲点头。“赵王离世多年,当年的旧人早已散尽。臣费了些工夫,才寻到一人。他曾在赵王府侍奉多年,如今栖身城外。或许,他知道真相。”
他顿了一顿,道:“此事终究是公主的私事,臣不便过多插手,恐怕需要公主亲自走一趟。”
宣华心中生出几分真心的感激。
这种事,她并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萧云哲做事很有分寸,替她找到了人,却将最后一步留给她自己走。这份体贴,比直接告诉她答案更让她安心。
宣华轻轻点头。“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萧云哲道,“只是,此事不能惊动旁人。”
宣华自然明白。母妃早已离世多年,若她这个公主突然私下追查赵王旧事,一旦传出去,莫说宫中,便是朝堂也难免生出猜测。
“那便悄悄出宫。”她抬眼看向萧云哲,“还请萧大人替我安排。”
次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自偏门缓缓驶出皇城。
宣华换了一身寻常女子衣裙,帷帽垂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萧云哲。他亦是换了寻常布衣。只是他身形高大,肩背挺拔,即便穿着粗布衣袍,也掩不住那一身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
狭小的车厢因他的存在,仿佛凭空逼仄了几分。
马车内不过一臂的距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起伏。偶尔转过街角,两人的身形便随着颠簸轻轻一晃,膝前的距离也仿佛随之近了几分。
宣华忽而有些不自在。
她从前与萧云哲见面,虽说也有刻意亲密的时刻,可身边总有宫人侍立,从未像今日这样和他单独在一起。
她忽而有些后悔,私自出宫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若被人察觉,若城外再生变故,她身边便只有萧云哲一人。她一直告诉自己,要防着他,忌惮他。可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能依仗的也只有他。
她尚未做好与他单独相处的准备,可是母妃的事总得调查清楚。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丝线索,总不能因为这点不自在便退回去。
她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了萧云哲一眼。
萧云哲靠着车壁,微微阖着眼,像在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随着马车的起伏轻轻晃动。他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朝她看过一眼,像是早已察觉她此刻的不自在,便有意将这一方狭小的车厢,留给她慢慢适应。
宣华原本紧绷的心绪,在一路颠簸中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车轮碾过泥土小路,少了先前青石板上的颠簸,四周也安静了许多,显是已经出了城。
宣华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马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土巷。这里离城不过数里,住的多是靠城谋生的百姓,几十户人家聚在一处,远远望去,已有几分村落的模样。
一路平安无事,她原本紧绷的心神,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放下车帘,回过头。只见萧云哲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宣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萧大人。”
“公主。”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萧云哲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宣华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下一瞬,萧云哲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扣住宣华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向自己。“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