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瞬。他……竟离开了马车。
这一瞬间,她心底几乎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个念头:他要弃车而去?
可这个念头不过刚刚生出,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不会。若他当真要弃她,方才箭雨落下时,根本不必以身护她。
她死死攥紧车帘,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心口却仍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萧云哲一步一步走向巷中。那些黑衣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原本围向马车的人,也随之调转方向,缓缓朝他逼近。
直到这一刻,宣华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要离开马车。他是在把所有人,都引到自己身边。
她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些黑衣人已经同时动了。数柄长刀自不同方向劈落,寒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萧云哲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中。
刀剑再次碰撞,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激烈。
宣华隔着破碎的车帘只能看见无数寒光不断交错,萧云哲的身影始终立在刀光中央,剑锋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鲜血,有人倒下,立刻便有人补上。那些黑衣人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也不知畏惧,只是不停地扑上来。
宣华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满了冷汗,她死死盯着外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宣华听见身侧车壁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从车厢另一侧劈开了车板。木板碎裂,一只手探了进来,五指如钩直抓她手腕。
宣华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撞在另一侧车壁上,背脊生疼。
那只手抓了个空。紧接着,第二刀再次劈下,木板应声碎裂,半边车壁轰然塌陷,飞溅木屑扑了她满脸。
一只手骤然探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宣华只觉得腕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猛地向外一拽,半个身子顿时被拖出了车厢。帷帽跌落在地,发间银簪也随之歪斜,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她一只手死死撑住车辕,却仍止不住身体一点点向外滑去。
“萧云哲!”
尖叫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云哲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宣华被人拖出车厢的画面。
她半个身子悬在车外,一只手死死攀着车辕,另一只手却落在一个年轻男子掌中。
那人亦是一身黑衣,却并未蒙面,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四周那些悍不畏死的刺客截然不同。
方才混战之中,他始终站在人群外围,不显山不露水。而如今,他骤然出手,却是抓住了萧云哲的死穴。他才是这行人最危险的人。
可此刻,他与她之间,隔着整整七八名死士。
赶不过去,也来不及了。
萧云哲的脸色终于变了,剑锋骤然横扫,逼退身前的围攻者,扬起右手,袖中一道寒芒破空而出,带着一声极轻的啸音,精准钉入攥着宣华手腕的那只手臂。
那人吃痛松手,闷哼一声向后跌退。他刚欲稳住身形,脸色却骤然一变,随即双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宣华骤然失去拉扯之力,整个人跌回车厢,肩膀狠狠撞在木板之上。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阵发白。可她顾不得疼,几乎立刻抬起头,再次朝外望去。
而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萧云哲掷出暗器的一瞬间,一道黑影已无声逼近他的身后。那人一直伏低身形,借着前方数人遮挡,直到此刻才骤然暴起,直劈萧云哲后背。
太快了。快到连宣华都来不及出声提醒。萧云哲刚刚收回右手,长剑尚未完全回防。
那柄刀已经重重斩落。噗,刀锋划破衣袍,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萧云哲往前踉跄了一步,长剑重重拄地,方才稳住身形。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土地里。
围攻的黑衣人攻势骤然一盛,刀锋几乎同时压了上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刀。
就在数柄长刀即将落下之际,巷口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沉重的铁甲撞击声由远及近,震得整条长巷都仿佛微微发颤。
下一刻,大批甲士自巷口疾奔而入,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亦有人翻身落下,前后不过数息,便将整条长巷围得严严实实。
“杀!”随着一声低喝,甲士如潮水般压了过来。
原本势在必得的黑衣人终于变了脸色。
“有埋伏!撤!”其中一人喊道。
余者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同时抽身暴退,转身便欲突围。
然而,为时已晚,退路早已被堵死。
双方甫一交锋,便被数量数倍于他们的甲士逼退回来。有人想跃上屋顶。下一刻,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了他的右腿。那人惨叫一声,自屋顶重重跌落。尚未起身,数柄长刀已同时架在了他的颈间。
其余几人见势不妙,当即四散奔逃。
“留活口!”萧云哲沉声开口。
甲士闻令,攻势随之一变,不再取命,而是专攻关节与兵刃。
不过片刻,便有数名刺客被卸去兵刃,反剪双手,死死按倒在地。
还有一人眼见无路可逃,忽然张口,便欲咬碎口中毒囊,两名甲士几乎同时扑至,将那人死死按住,卸掉了他的下巴,再不给他半点自尽的机会。
不过片刻,土巷重新归于寂静。满地尸首横陈,剩余的刺客皆被生擒。
萧云哲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收起长剑,径自便朝马车走去。
宣华仍坐在车厢里,鬓发散乱,衣服也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
萧云哲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青紫的指痕,格外刺眼。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却没有说话,只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宣华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土巷中那些甲士身上。他们押解俘虏,清点尸首,善后之事井然有序,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亏得她方才还因他舍身护住自己而动摇,还因他陷入重围而担心。
宣华胸口那点刚刚泛起的暖意,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难怪之前她问及行踪为何泄露时,萧云哲没有回答。原来,从她踏出宫门那一刻,便进入了他早就布好的网。
“你的人,从一开始就埋伏在这里。我们今日出宫,是为了引他们现身。”她的声音平静却笃定。“所以我们的行踪,是你泄露出去的?”
萧云哲心中微微一颤,正欲开口,宣华却看定了他。“那我算什么?”她轻声问:“是你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