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朝他拱了拱手。“老人家,可是忠伯?”
老人连忙回了一礼,迟疑着问道:“老奴正是。不知贵人是……”
萧云哲没有答,微微侧开身子。“今日前来,是有人想向您打听一位故人。”
“故人?”忠伯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当目光落到宣华脸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他眯起眼,往前凑了两步,盯着宣华端详了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失声喃喃道:“像……太像了。”
宣华没有躲闪,任他打量,只轻声问道:“老人家,你把我认成谁了?”
忠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您要打听的故人,可是姓柳?您是她……”
“我是她的女儿。”
忠伯微微一愣,目光在宣华眉眼间缓缓游走了一遭。半晌,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的意味:“算上年纪,的确是这个年纪了。我看着柳姑娘长大的,如今倒没想到,她的女儿也这般大了。”
宣华听出他话里的熟稔,眉梢微微一动。“您……看着她长大?”
忠伯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是啊。柳姑娘她……是我们王爷开蒙先生的女儿,打小便养在王府里,与我们王爷一同长大的。”
宣华怔住了。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母妃与赵王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那么那幅画就说得通了,那又为何进宫了呢?
她压下心中翻涌着思绪,谨慎地问道:“那她……在王府住了多久?”
忠伯想了想。“十几年吧,打会走路起就在王府,一直到……”他的话突然顿住。
“一直到什么?”
忠伯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用那把修花枝的小剪子拨了拨脚边的泥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一直到王爷就藩。我们本来以为,柳姑娘会做王妃,但王爷就藩,并没有带上她。后来……柳姑娘也离开了王府。”
“那她去了哪里?”
忠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老头子我那时候还年轻,在花房里埋头干活,府里的事传到我耳朵里,已经是过了好几道嘴的了。只听说柳姑娘离开了王府,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没人告诉我,我也没敢问。”
马车在土巷中颠簸着往外走,宣华靠在车壁上,脑中反复想着忠伯说的那些话。母妃与赵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在谁的安排下进了宫?她想了诸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缓缓闭上眼,只觉得脑中乱成一团。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她回过神,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宫门,却是街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人声鼎沸,酒楼、绸缎庄、脂粉铺、首饰铺鳞次栉比,街上车马川流不息,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繁华。
宣华微微一怔。“这是……”
“西市。”萧云哲站在车旁,已换了一身衣服,抬头望着她,“公主的衣裳坏了,总不好就这样回宫。”
宣华低头看了一眼。她外面披着萧云哲的旧衣,里面自己的衣服袖口和领口皆被扯开了长长的裂口,裙摆也沾染了不少尘土和血迹。若就这样回宫,难免惹人生疑。她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一家成衣铺。
掌柜听见脚步声,抬眼一扫,便放下算盘迎了出来。
只见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姑娘穿着一身寻常布衣,袖口还裂了一道口子,裙摆也沾了些尘土,可肌肤莹白,眉目清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
她身旁那位年轻公子更是不必说。衣着虽低调,却气度沉稳,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势。
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最擅长的便是识人。只这一眼,他便知道,眼前二人绝非寻常人家。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热络了几分,拱手迎道:“二位里面请。不知是想裁衣,还是买现成的?”
“成衣就行。”萧云哲答了一句。
掌柜立刻招呼伙计:“把前几日新做好的那几套云锦成衣都拿来。”
不多时,几套华贵的成衣便摆满了柜台。
宣华一件件看过去,指尖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一时有些难以抉择,不由看向萧云哲。萧云哲的目光从她身侧越过,在那排衣料上停了一瞬,伸手取下一套月白衣裙:“这件。”
掌柜笑着将衣裳递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笑意愈发浓了:“夫人肤色白,穿月白最好。这位郎君眼光也好,一眼便替夫人挑中了最衬的。”
宣华一怔,下意识便要开口:“掌柜误会了,我们……”
“去试试。”
萧云哲将衣裳递到她手中,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句“夫人”。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宣华若再去解释,反倒是多余了,于是接过衣裳,转身进了里间。
布帘落下,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掌柜一边收拾柜上的料子,一边笑呵呵地拾起话头:“小娘子这般人物,满城也寻不出第二个。郎君与夫人站在一处,当真般配得紧。”
萧云哲没有应声,目光垂落,隐藏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恋。
夫妻。这两个字,他已经想了两辈子,可他也清楚,那从来只是奢望。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想一想,他都觉得不该。
有那么一瞬,他贪心地希望时间能在此刻停止。没有宫墙,没有朝堂,没有君臣尊卑,他们只是长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年轻男女,一同挑几件衣裳,说几句闲话,然后并肩走回家去。
可那一点几乎要漫出来的妄念,在宣华掀帘而出的那一刻,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宣华换好衣裳,从里间走了出来。月白云锦缎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凌的,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领口那几枝兰草在走动间若隐若现,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分清雅。
萧云哲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掌柜却是眼前一亮,笑意止都止不住:“我就说郎君眼光好吧。这一身,像是专门替夫人做的。”
宣华被恭维得耳尖发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云哲已经将一锭银子放到了柜台上,打断了掌柜的话:“老板,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