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萧云哲仍如来时一般沉默。
宣华坐在车内,目光不时落在萧云哲身上。只见他背脊挺直,神色沉静,仿佛酒楼里的那一场风波从未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可宣华心中却始终难以平静。
他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吗?
马车缓缓停在了宫中一处偏僻的小佛堂前。萧云哲先下车,回身将宣华从车上搀扶下来。连成早已侯在了那里,连忙迎了上来。
“公主。”他朝宣华行了一礼,目光落到萧云哲身上,神色却是骤然一变,吃惊道:“萧将军,您受伤了?”
宣华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萧云哲。
萧云哲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一点小伤。”
连成却皱起眉头:“您背上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宣华怔了一怔,走到萧云哲身后,这才发现他身上的那件玄色外袍背后,不知何时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深色血迹。
离开土巷前,萧云哲简单包扎过,可伤口不知何时又崩裂开了,血一层一层洇透衣料,在夜色里颜色沉得几乎辨认不出。可这一路,他陪她挑衣服,吃饭,竟没有让她看到一丝异样。
宣华想起先前在他身上见过的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覆着旧伤,像是从未真正愈合过。这人竟是从不疼惜自己的。
“萧大人,你觉得如何?”她下意识开口,又转头吩咐连成,“连成,宣太医……”
“时辰不早了,何必惊动太医院。”萧云哲打断了她,语气平淡。“臣回去自行处置即可。公主奔波一日,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臣先告退。”
说罢,他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宣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数日后的朝会,太极殿内果然掀起了一场风波。宣华坐在东堂后的小书房中,只听殿内御史奏对之声此起彼伏。
“臣弹劾成国公世子萧玉郎!国丧期间流连酒肆,无故殴伤百姓,恃势逞凶,有辱朝廷体统!”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之间,应和之声接连响起。
宣华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神细听。便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熟悉声音响起:“臣弹劾太尉萧云哲!”正是御史中丞杜谦。
“成国公世子萧玉郎,素来与萧太尉亲厚。昨日酒楼恃势行凶,足见其骄横已久。太尉位极人臣,本当约束族人,以身作则,而今勋贵子弟倚势横行,有失朝廷体统,太尉亦难辞其咎。臣请陛下明察!”
杜谦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方才还争论不休的群臣,忽然没了声音。
宣华虽看不见殿中的情形,却也猜得到,此刻朝堂上下,目光尽皆落在萧云哲身上。数日前,萧玉郎在酒楼惹出的那把火,到底还是烧到了他这里。
但萧云哲却并没有出声。
倒是有一道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臣治书侍御史沈青,有本启奏。”
宣华微微一怔。
她记得这个声音。上一次见此人,还是柳阳郡主别院。那时他不过是御史台一名侍御史,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如今竟已擢任治书侍御史,得以列班东堂。
这般升迁速度,倒真是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想到他背后之人是萧云哲,便又觉得没有什么奇怪了。
这些日子,她翻阅朝中官员档案,才惊觉萧云哲执掌朝政不过数月,竟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人安插到了六部、御史台,乃至禁军各处。至于那些尚未露出痕迹的,又还有多少,她不得而知。
照这样下去,萧云哲迟早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权臣。届时,若二人利益相悖,她又该拿什么牵制此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微生出些寒意。
殿中响起李衡稚气的声音:“准奏。”
宣华回过神,听到沈青的声音道:“若论恃势横行,臣这里,还有几份奏疏。”
他翻开奏疏。“礼部侍郎之子周彦,去年于城南强占民田三十七亩,逼死农户二人,其案为京兆府压下。户部郎中陈肃之子陈晖,于秦楼酒肆酒后纵马,当街践死孩童一名,以银百两了结。太常少卿卢承之侄卢修,私设赌坊,放印子钱,致六户家破。”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只是弹劾萧玉郎一人,如今却牵出数位朝臣之家。原本烧向萧氏的一把火,顷刻间便烧向了朝中诸多权贵。
几名被点到名字的朝臣,脸色已是煞白。
礼部侍郎周晟率先出列,厉声道:“荒谬!不过坊间流言,也敢登堂入奏?”
沈青神色不变:“臣既敢奏,自有证据。供状、契书、京兆府旧卷皆在此,周大人若不服,可当庭对质。”
周晟冷笑。“证据?怕不是太尉替你备好的证据!”
另一名朝臣接话:“沈大人升任治书侍御史不过数日,便查出这许多陈年旧案,倒真是好本事。”
殿中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什么好本事,不过是有人背后撑腰罢了。”
“昔日一介侍御史,如今摇身一变位列东堂。满朝谁不知道,你是太尉一手提拔上来的?”
“御史纠察百官,本为朝廷之耳目,如今却甘为权臣鹰犬,可笑!”
一句接一句,矛头从奏疏转向了沈青本人。
便在这时,一名年长御史冷笑一声:“诸位何必与他争?狗仗主人之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