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骤然一静。这句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宣华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陡然绷紧。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不知是谁猛地一拍朝笏。
“放肆!你说谁是狗!”
“老夫说错了吗?他不是萧太尉养的一条狗,又是什么?”
“证据确凿,你们便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心虚?”
“放屁!”
一时间,争执四起。有人高声呵斥,有人拍笏而起,甚至连劝阻声都夹杂其中,整个太极殿顿时乱成一片。
宣华不由按了按眉心。
从前,她以为朝堂之上,当是礼法森严,百官进退有度。如今才知道,朝臣争执起来,与市井争锋竟也相去无几。
萧玉郎殴打世家子弟一案,在朝堂上足足争论了旬日。御史台接连上疏,世家亦据理力争,两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然而,闹得沸沸扬扬,到最后却只是各打五十大板。萧玉郎罚俸闭门,其余几家也各有申饬,那些牵涉人命、侵田、私设赌坊的旧案,却都没了下文。
宣华虽不知这旬日间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出来,几大世家之间,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真正的苦主,不过成了朝臣相互攻伐的利器,用完即弃。
宣华望着案上的奏疏,一时入神。
她觉得自己像是看懂了什么,可细想之下,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帘子被掀开,萧云哲走了进来。大约是刚从太极殿过来,身上的朝服尚未来得及更换,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朝会后的冷肃。
他见宣华久久望着案上的奏疏出神,缓步走到案前。“公主在想什么?”
宣华抬起头,看到萧云哲逆光立在案前。他本身材高大挺拔,一袭玄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肩背停留了一瞬。“萧大人的伤……可好了些?”
萧云哲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劳公主挂念,并无大碍。”
“萧大人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是仔细将养些,莫要留下隐患。”
她的声音柔和温婉,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萧云哲自然知道,这几句关切,不过是公主御下的手段。可即便如此,他眼底仍不由浮起几分暖意。“臣记下了。”
宣华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这才放下心来。“昨日我去给皇祖母请安,正遇到几位皇叔派来的信使。诸位皇叔就要回京了。”
萧云哲微微颔首,神色并无意外,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昔日杨后在世时,曾有意将吴王世子、鲁王世子接入宫中抚养。如今皇弟登基,几位皇叔心中,只怕未必没有旁的想法。”她抬眼看向萧云哲一眼,目中隐有忧虑。“如今皇弟年幼,萧大人辅政。若他们心有不平,朝廷恐怕难免生变。”
这些皇叔,个个正值壮年。父皇在世时,他们尚且不肯安分,如今父皇骤然驾崩,李衡又如此年幼……他们又岂会甘心俯首称臣?
眼下有太皇太后坐镇,他们尚有几分顾忌。可皇祖母终究年事已高,又对萧云哲生了忌惮之心,恐怕起了用藩王压制萧云哲之念头。
近日从长乐宫传来的消息,说太皇太后近日几次召见宗正、宗令,询问各藩王近况。而萧云哲作为辅政大臣,已经许久没有被太皇太后召见了。这信号其实很明显。
但宣华知道,这个想法,无异于驱虎吞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看似恭顺的皇叔,日后皆会成为大楚最大的祸患。前世若非诸王割据一方、各怀异志,大楚也不会沦落到被异族入侵,分崩离析。
萧云哲固然权倾朝野,可若任由诸王坐大,后患只会更甚。毕竟,萧云哲终究只是孤臣,权势皆系于幼帝;可那些藩王却占着宗室大义,一旦势成,便再难收拾。
所以从一开始,就绝不能让诸王坐大。
“公主勿忧。”萧云哲看着她眉间的忧色,声音放缓了几分。“吴王、鲁王,不过志大才疏之辈,不足为虑。倒是楚王、齐王、燕王这几位,公主不可不防。”
“若我没记错,楚王不是萧大人的盟友吗?”宣华略有意外。
“所谓盟友,不过一时之势也。世易时移,该合则合,该分则分。”
宣华轻轻扬眉:“所以,如今是分了?”
“同路而行,自有尽时。如今,臣与楚王已不是同路人。”萧云哲声音平缓。“臣所有的权势,皆来自陛下。而楚王有封地,有善战之兵,若让他更进一步,恐怕人心会变。”
“萧大人倒是看得通透。”宣华叹了口气。上一世,楚王一直奉幼帝为正统,打着勤王的旗号压制其他藩王。比起其他几位皇叔,他从未将野心摆在明面上。可也正因如此,他一步步收拢兵权、积攒声望,待幼帝薨逝时,已成了宗室之中势力最盛之人。
“刚才萧大人说起齐王,燕王……”
“齐王素有贤名,在宗室之中颇有威望。燕王低调,精于算计。此二人若真有心思,比起那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人,更难应付。”萧云哲顿了顿。“民间有句俗话,叫得凶的狗,往往不足畏惧。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宣华望着他,忽而笑了笑。“就像萧大人这样么?”
萧云哲微微一怔,看向她。
宣华起身,走到他的身前。“从我见到萧大人第一眼时,便觉得萧大人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从前,你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麒麟宫兵变,你为护我姐弟,身负重伤,我从没有忘。杨后谋反,亦是你护住我姐弟。我一直信任你,直到……”
她声音顿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萧云哲垂下眼睛,喉头轻轻滚动,道:“是臣辜负了公主的信任。”
宣华望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开口。“我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责怪萧大人。此番,萧大人陪我出宫,以命相护,我方知道,有些事或许变了,可有些事,从来没有变过。”她面上露出淡淡的笑。“至少,萧大人护我和衡儿的心,从未变过。”
萧云哲身躯微微一震。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像堵着什么,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固然知道,以宣华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一番话。今日这些话,或许是怀柔,是试探,是情势所迫。
可那又如何?她肯重新朝他伸出手,于他而言,便已足够。
良久,他才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垂下头去。“臣不会再让公主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