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知道今日此事怕是躲不过去。太皇太后既已把话挑明,再遮掩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轻声开口:“孙女……只是想知道母妃的事。”
太皇太后神色未动。“想知道柳氏的事,不必去问旁人,来问哀家便是。”她顿了顿。“家丑,无须外扬。”
“家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宣华心底最疼的地方。她怔怔望着太皇太后,声音都轻了几分。“母妃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时隔这么多年,再提起那个女人,太皇太后眉宇间的厌憎依旧未减半分。她微微冷笑,道:“她勾引赵王在前,诱惑先帝在后,致使兄弟失和。入宫之后,残害嫔妃,谋害皇嗣。”她顿了顿。“她就是个水性杨花,心如蛇蝎的毒妇!”
宣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脸上血色褪尽。
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太皇太后口中的柳淑妃,而是那个会在寒冬里替她暖好衣裳,会在皇庄亲手给她梳发,会在深夜抱着她和李衡轻声哄睡的母亲。
那样温柔的人,怎么会是皇祖母口中那个水性杨花、心如蛇蝎的毒妇?
一股热意从胸腔里冲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几乎忘了眼前坐着的是谁。她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是脱口而出:“胡说!”
宣华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在微微发颤。她迎着太皇太后的目光,眼底通红,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母妃不是这样的人!她待人宽厚,从不苛责宫人。迁居皇庄以后,即便自己受尽委屈,也从未迁怒旁人。”
她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她教我与衡儿坦荡做人,教我们与人为善。她绝不会做那些事!”
话一出口,满殿寂静。
宣华自己也是一怔。这是她回宫以来,头一次在太皇太后面前如此失态。
可太皇太后脸上却并没有怒色,只是看着她,平静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是你的母亲,自然不会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一面,摆在你面前。”
宣华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皇祖母说母妃残害嫔妃、谋害皇嗣……孙女想知道,她残害的是谁?谋害的又是谁?”
太皇太后神色淡漠,道:“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知道,她罪有应得。”
“孙女只是想知道真相。”
“哀家的话,就是真相。”
宣华望着她,沉默了一瞬,摇头:“孙女不信。”
太皇太后拨弄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孙女儿。
四目相对,宣华眼中含泪,眼里的执拗却没有半分退却。
太皇太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宣华。
眼前这个孩子,是她命人从皇庄接回宫的。这一年来,她聪慧、谨慎,知进退、识分寸。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懂得克制,也懂得收敛。太皇太后曾暗自欣慰,这孩子虽养在宫外,倒也没有长歪。
可今日,她却为了一个柳氏,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自己。
她身上终究是流着柳氏的血。
太皇太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近来,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她的声音不高,却透出几分寒意。“昨日宫宴,当着满朝宗亲的面驳斥鲁王;今日,又为了一个柳氏,与哀家争辩不休。”她看着宣华。“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底气?”
宣华一愣。
太皇太后继续道:“从前的你,可不会为了一个柳氏,一再质问哀家。”
宣华摇头:“她不是一个柳氏。她是我的母妃。”
太皇太后忽而笑了一下。“你的母妃?”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所以你今日,是非要为你的母妃讨个公道?”
宣华没有答话,只是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任何言语都清楚。
太皇太后缓缓直起身:“莫非你以为,衡儿登基,这洛阳宫已经由你们姐弟做主了?”她将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哀家扶得起一个皇帝,也废得了一个皇帝。只要哀家还活着一天,这宫里,还轮不到你来质问哀家。要跪,出去跪着。”
厚重的宫门缓缓在身后合拢。宣华直挺挺地跪在长乐宫外的青石地上,随侍的宫人也跪了一地。
宫人来来往往,远远望见长公主跪在长乐宫前,纷纷低了头匆匆绕行。
十月末的天,正午时还有几分稀薄的暖意,可随着日影一点点移过宫墙,寒意便愈发浓重。待暮色四合,风自宫墙夹道间呼啸而过,吹得人遍体生寒。
宣华身上只穿着一件秋日薄衫,膝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石,寒气一点一点自膝间侵入,穿透衣衫,直往四肢百骸钻去。
起初她还能挺直脊背,可时辰久了,双腿渐渐失去了知觉,连手指都冻得发木。一时吹起风来,吹得她鬓发散乱,愈发难熬。
丹青跪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宣华轻轻摇头止住。
暮色将沉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长乐宫前的寂静。
“皇姐!”
李衡从回廊那头一路跑来,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内侍。他扑到宣华面前,一眼看见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小脸霎时白了。
“皇姐,你怎么跪在这儿?”他慌忙伸手去扶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臂,那冰凉的触感冻得他心头一颤。“你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