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抬头看他,想笑一笑,嘴角却冻得僵住了。“没……没多久。皇姐没事。”
李衡眼眶瞬间红了。他霍然起身,转身便朝长乐宫紧闭大门前,抬手便拍。“皇祖母!皇祖母开门!”
守门的嬷嬷从门缝里探出身来,躬身拦在门前:“陛下,太皇太后已经歇下了。”
“朕要见皇祖母!”李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手还抵在门上。“皇祖母为何要罚皇姐?”
嬷嬷依旧垂首挡在门前,半步不让。
李衡急得眼泪直打转,回头望了一眼仍跪在寒风中的宣华,牙关一咬,竟撩起衣摆,重重跪在了宫门前。“皇祖母若不放皇姐起来,朕就跪在这儿陪她!”
“衡儿,别胡闹……”宣华声音沙哑,话音未落,便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丹青脸色微变,连忙跪着上前去扶李衡。“陛下,您快起来吧……”
李衡却一把甩开她的手,执拗地跪在那里,一步也不肯退。
长乐宫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宣华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颤,脊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李衡跪在她身旁,小小的身子同样冻得发抖,却始终不肯起身。
他时不时转头望向宣华,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意。
“皇姐……你再忍一忍。”
“皇祖母一定会让你起来的。”
宣华缓缓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眼前渐渐发黑,连意识都有些恍惚。长乐宫的门终于缓缓打开。花嬷嬷快步走出来,望着宫门前跪着的姐弟二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懿旨,长公主领罚已毕,回宫歇息。陛下也请回吧。”
两个宫女连忙上前来搀扶宣华。
宣华双手撑着地面,勉强想要起身,可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刚站起半分,膝下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皇姐!”李衡脸色骤变,慌忙扑上前扶住她。
丹青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宣华稳稳扶住。
宣华缓了许久,才慢慢缓过一口气。她抬起手,轻轻握住李衡冻得发红的小手,轻声道:“陛下今日之举,失了分寸。”
李衡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可是皇姐……你都快冻坏了,我不能不管你啊!”
宣华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我冲撞皇祖母应受的责罚。皇祖母罚的是我,不是陛下。陛下今日为了我跪在宫门前,传扬出去,朝臣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如何想?”
李衡抿紧嘴唇,眼眶愈发红了。“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倔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皇姐,我就要护着你。”
宣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训他。她抬手替李衡拭去眼角的泪水,唇边勉强浮起一丝安抚的笑意。“夜深了,回去吧。别让皇祖母担心。”
李衡吸了吸鼻子,终于闷闷地点了点头。“好。”
宣华目送李衡离开,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当夜,宣华就发起了高烧。这一病,便是数日。高热反反复复,时退时起。太医日日往返于长宁宫,苦涩的药香终日萦绕不散。
而就在宣华卧病期间,洛都却并未因她这一场风寒而平静下来。
宫宴之上的那一场风波,非但没有随着酒宴散去,反而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朝野之间激起层层波澜。
鲁王御前失仪、当众质疑先帝遗诏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朝堂。
御史台接连上疏,言官纷纷请旨,或主张严惩鲁王,以正朝纲;或言宗室不可轻辱,当宽宥其酒后失言。一时间,两派争执不休。
与此同时,奉诏入京的藩王们,也迟迟未曾离京。
名义上,是太皇太后以新帝初登大宝、宗室难得齐聚为由,留诸王在洛都多住些时日。可满朝上下都明白,真正的原因,是鲁王一事之后,各方都在观望。观望太皇太后的态度。也观望萧云哲下一步,会如何落子。
一时之间,洛都暗流涌动。
彼时的东堂,奏折堆积如云。萧云哲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的却是一叠医案。
太医署每日呈报的长宁宫脉案、方剂、用药记录,他一份不落地看过了。从宣华病倒第一日的脉象浮紧,到第二日的热盛伤阴,再到今日稍见转机的细弱之象,每一笔他都看得很细。
窗外的夜色早已沉沉地压下来,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太医写的那行字上:“长公主素体虚寒,此番外感风寒引动内郁,虽热势渐退,然元气大伤,须静养月余方可复元。”
他把医案合上,指腹压在封面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