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萧云哲再次去了长乐宫,求见太皇太后。
但太皇太后仍旧拒绝见他。花嬷嬷立在阶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说着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话:太皇太后身子不适,不见外臣。
萧云哲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只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臣改日再来”,便转身沿着宫道离去。
长乐宫外宫道纵横,往东是东堂,往南则通向长宁宫。
他本该往东走。东堂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鲁王的案子、藩王的去留、御史台的折子,桩桩件件等他落笔。但他却停在了岔道口,脚步迟迟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嗓音。“萧大人!”
他收回目光,回过神来。
只见楚王世子李赫沿宫道大步走来,一袭靛蓝锦袍,步履轻快,远远瞧见他便挑了挑眉,像是当真有些意外。“呀,还真是萧大人啊。方才远远瞧着像,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萧云哲略一点头。“世子。”
两人本是旧识,昔年同在楚王府共事。后来萧云哲回洛都认祖归宗,李赫以楚王世子的身份留京为质,虽同在一城,却因身份有别,已许久未曾照面。
李赫看了一眼他方才眺望的方向。“萧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去东堂可不走这条路,总不会是在宫里头迷了路吧?”
萧云哲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这句促狭之言,反而问他:“世子又为何在这里?去长乐宫,也并非这个方向。”
李赫失笑,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听闻长公主病了,我过来瞧瞧,带了洛都时兴的蜜饯和新出的点心。宫里的汤药最是苦口,总得备些甜食压一压,想必她会喜欢。”
萧云哲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手中,各自提满了食盒,俱是洛都最时兴的蜜饯、糕点。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收回。
他知道,宣华其实并不喜欢甜食。她总嫌蜜饯甜腻,糕点齁口,宁可捧着一盏清茶,也极少碰这些东西。可这些事,李赫显然不知道。
“世子有心了。”
李赫笑了笑:“论理,长公主也是我堂妹。兄长探望妹妹,本就是应当的。”
萧云哲望着他,忽而道:“只怕,世子这一趟,不单单是为了探望。”
李赫眉梢微杨,只作不解:“萧大人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
“夜宴那晚,长公主先后见过楚王殿下与世子你。是世子告诉她,去查太皇太后。”萧云哲目光沉沉。
李赫微微一顿,旋即失笑。“看来,萧大人的耳目,当真遍布洛阳宫。”
他倒也没有否认,神色依旧坦然,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不错,本世子的确提点了她几句。长公主一心想查柳淑妃之事,我不过替她指了一条路。”
“世子何必避重就轻?”萧云哲望着他。“长公主为何突然向楚王问起此事?为何这事又恰好传入太皇太后耳朵里?那夜之事,想必世子你比我清楚。”
李赫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是你故意将长公主推到太皇太后面前。”萧云哲继续道:“你明知道,以太皇太后的性子,绝不会向长公主解释。长公主越是执着追问,祖孙之间便越生嫌隙。太皇太后本就不信任我。若再与长公主、陛下离心,她还能倚重谁?”
太皇太后膝下再无亲生子女。除了养子楚王,她能亲近的再无旁人。
李衡目光低垂,懒散道:“萧大人想太多了。不过提点一句,哪来那么多谋算。”
萧云哲没与他争辩,只淡淡道:“楚王殿下若有争天下之志,我不会阻拦。但你们不该拿长公主做棋子。长公主已经与王家三郎订婚。这门婚事,是先帝亲自赐下。她既已有了自己的归宿,便不该再被卷入这些纷争。”
李赫终于抬起了眼,他望着萧云哲,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萧大人,你倒比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更替她操心。”
“这是我为臣的职责所在。”萧云哲神色平静。
“是吗?”李赫笑意没散,目光却沉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长公主之事,哪一件是你萧太尉的分内之责?……若本世子告诉你,我偏要争一争呢?
萧云哲沉默了片刻,道:“世子恐怕争不了。”
“萧大人就如此笃定?”李赫低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只要公主尚未成婚,本世子便还有机会。”
萧云哲摇头:“你没有机会。”
“为何?”
“王家三郎,本就是长公主心仪之人。”
李赫惊讶挑眉:“长公主心仪王家三郎?”
萧云哲没有回答。
李赫望着他,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一瞬间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李赫迈进长宁宫的门槛,一股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待他来到宣华日常起居的暖阁,看到宣华坐在窗边,面色仍有几分病后的苍白,手中正捧着一只青玉药碗,微微仰起头,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如此干脆利落,倒是没有半分怕苦的样子。
他不由微微挑了挑眉。看来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堂妹,了解实在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