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放下药碗,忽然听到脚步声,循声抬起头,一名身着靛蓝锦袍的少年正迈步走进暖阁。看清来人,她眼神微微一亮,唇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世子!”
李赫躬身一礼。“见过长公主。”
宣华抬了抬手,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世子不必多礼。丹青,看座。”
李赫在她对面落座,温声道:“听闻长公主病了,本想早些过来探望,只是诸事繁杂,一直拖到了今日,还望公主勿怪。”
宣华轻轻摇头,笑道:“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劳世子挂心了。”
李赫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只尚带着热气的青玉药碗,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不过,今日我来得正是时候。我从宫外给长公主带了一些甜食。喝了药,总该吃点甜的。”
他回头示意身后的随从。
两名随从将食盒放到案几上,锦缎掀开,层层格子露出来,里面露出做工精致的蜜饯与糕点。糖渍梅子裹着晶莹的糖霜,玫瑰酥饼码得齐整,桂花糯米糕上还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一股甜香混着药气在暖阁弥漫开来。
宣华低头看了一眼,正欲开口,春柳捧着一只青瓷果盘走了过来。“公主。”
果盘里放着几枚橙黄饱满的蜜橘,果皮光洁,还沾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洗净不久。
宣华随手取过一枚,慢慢剥开橘皮,掰下一瓣送入口中。清甜中带着几分微酸,口中的药苦顿时淡去了不少。
她又饮了一口温茶,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李赫望着那盘蜜橘,随口笑道:“这橘子倒新鲜,不像宫中寻常的贡果。”
春柳闻言,下意识答道:“的确是每日一早送进宫的……”
话未说完,一旁的丹青忽然咳嗽了一声。春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闭了嘴,脸上泛起几分窘色,小心翼翼地看了宣华一眼。
宣华倒并不在意,摆了摆手。春柳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李赫的目光落在那盘蜜橘上,停顿了片刻。
如今洛阳宫尽归太皇太后掌管。能在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日日从宫外送水果来长宁宫,那么这每日送水果之人是谁……昭然若揭。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案上自己带来的满桌蜜饯、糕点,唇边依旧带着笑,只是眸色比方才深了几分。
宣华并没有留意他的神色。此刻她心里惦记的,是那夜两人未曾说完的话。
太皇太后既已明令不许她继续追查,她便更不可能从旁人口中探知真相。而眼下,知道内情,又愿意告诉她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她抬眼看向丹青。“你们……”
“公主!”李赫忽然开口,恰好截住了她的话头。
宣华抬眼望向他。
李赫端起茶盏,笑意温和:“若让有心人知道公主与本世子闭门密谈,只怕又要平添一场风波。”
宣华望着他,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皇太后本就因她追查柳淑妃一事动怒,若此刻再传出她屏退宫人、单独与李赫密谈良久,只会愈发坐实她仍在暗中查访旧事。到那时,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她沉默了一瞬,朝丹青微微颔首,改了口:“再添些茶来。”
丹青应了一声,转身去续水,并未退远。暖阁里依旧是那几个宫人垂手侍立,气氛并未因方才那片刻的紧张而改变什么。
宣华收回目光,望着李赫,斟酌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世子那夜说的事……”
李赫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公主刚因此事受罚,我已为此追悔莫及。”
“此事与世子无关。”
“可归根结底,还是跟我们父子有关。”李赫目中带着歉意。“若非我多嘴,你也不会去跪那一日,也就不会病这一场。”
宣华正欲开口,李赫却突然问道:“公主觉得,太皇太后待你如何?”
宣华一时沉默。
自她回宫,太皇太后待她始终算不上亲近。后虽因德惠犯错,她短暂得到太皇太后的倚重,但不过是帮忙处理宫务,祖孙之间的感情也并未因此进一步。如今她私自调查母妃真相,更是触及了太皇太后逆鳞。
李赫像是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不忍:“既然如此,那些旧事,不提也罢。”
宣华眉心微蹙:“为何?”
“逝者已逝,即便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长公主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与太皇太后修复关系。祖孙之间,偶有嫌隙,本是常事。但若因此生了隔阂,反倒容易让有心之人得利。”李赫语重心长道。
宣华微微一怔。
这番话,不应该是从李赫口中说出来。
自罚跪那日起,她心里便始终压着一层疑云。
那夜宫宴后,她先后遇见楚王父子,在楚王露出口风之后,她一时冲动,追问了关于母妃之事。后来因此触怒太皇太后,罚跪了一整日,病倒在床。在病中,她多次回想当日情景,也曾怀疑过,那夜的“巧遇”,那句恰到好处的提点,是否都在楚王父子的算计之中。
可此刻,李赫却劝她放下旧事,与太皇太后修复关系。
若他当真存了利用她的心思,又何必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