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抬眼望去。

萧云哲显然是接到消息便自京郊大营赶了回来。身上的玄色劲装尚未来得及更换，衣摆染着一路风尘，腰间佩剑也未解下，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军营里未散的肃厉之气。

他快步上前，朝她拱手一礼。“臣不知公主驾临，让公主久等了。”

“是我未曾提前递帖，贸然登门，倒扰了萧大人。”宣华道。

“公主言重了。”萧云哲直起身，却没有立刻接话。

宣华极少出宫，更遑论亲自登门太尉府。

他略一沉吟，方才问道：“公主今日亲自过府，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无事。今日往王家祭奠，顺路来找萧大人说说话。”她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低落。

萧云哲这才留意到，她今日一身素净的衣饰。月白色襦裙不见半分纹饰，鬓边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与往日明艳华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这一身素服，自是为了王子陵。

他心中了然，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他向案上的刻漏看了一眼。“已近午时。公主若不嫌弃，便在我府上用些便饭吧。郑伯，备午膳！”

“不必麻烦了。”宣华轻声打断。“来的路上，我已让人从醉仙楼备了几样酒菜，算算时辰，也该送到了。”

萧云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宣华只是顺道来坐一坐，却没想到她竟连酒菜都已备妥，显然今日这一趟，是早有打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风尘，拱手道：“臣失礼了。容臣先去更衣。”

宣华颔首。“萧大人请便。”

萧云哲转身去了内院。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连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醉仙楼的伙计。几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案，又将温好的酒置于一旁。

待一切布置妥当，萧云哲也重新回到了前厅。

他换下了那身玄色劲装，只着一袭青色常服，发髻也重新束过，一身的风尘洗去了大半，唯眉宇间还残留着军中带回的凛冽之气。

郑伯见酒菜已经备妥，上前请示道：“将军，若无旁的吩咐，老奴便带人退下了。”

萧云哲尚未开口，宣华便道：“今日前来，我有些私事要与萧大人商议。”

郑伯立时会意，躬身应了声“是”，随即带着府中众人退了出去。

连成朝丹青递了个眼色，二人也跟着退出厅外，顺手将厅门轻轻掩上。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二人相对。

萧云哲的目光在紧闭的厅门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

宣华望着他，温声道：“萧大人，请坐。”

萧云哲依言在她对面落座。

桌上的菜并不多，却都是醉仙楼最负盛名的几道招牌。炉上的酒温着，袅袅热气升腾，淡淡酒香很快弥漫了整间屋子。

宣华提起酒壶，先替萧云哲斟满酒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白玉杯中，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云哲扫了一眼桌案，没有说话。

这一桌酒菜，无论冷热、搭配，都是醉仙楼最地道的吃法。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竟会准备得如此周全。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

宣华执起酒盏，道：“今日劳烦萧大人特意赶回来，这杯酒，我敬你。”

萧云哲没有推辞，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宣华轻轻蹙了蹙眉，缓了片刻，方才低声开口：“今日，皇祖母召我去了长乐宫，要替我另择婚事。”

萧云哲握着酒盏的手微顿，抬眼望向她。

宣华迎着他的目光，道：“是楚王世子李赫。”

萧云哲没有立即出声。他将酒盏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离开杯沿。

数月前，他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但可惜，楚王世子终究还是没有听进去。

片刻后，他才道：“公主想让臣如何做？”

宣华又替自己斟了半盏酒，慢慢饮尽，待胸口那股灼热渐渐漫开，才将酒盏放回桌上。“我……要你娶我。”

厅中骤然静了下来。

炉上的酒仍温着，细细冒着热气。

萧云哲没有接话。他的指尖轻轻压着酒盏，久久未动。

这句话，他并非毫无预料。

自宣华今日亲自登门，又屏退左右时，他便猜到，她此来所求，必与婚事有关。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终究还是选了这一条路。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公主。”这一声，比平日更轻。“臣若答应，公主可曾想过后果？”

宣华望着他，道：“我想过。”

“臣与你父皇之间，有诸多旧怨。”

“我不在乎。”

萧云哲轻轻摇了摇头。“公主不在乎，臣却不能不在乎。”

他说到这里，便又停住了。余下的话，在唇边辗转了几回，终究没能出口。

他想说，自己这一生背负太多，不该连累她；想说，她心里还有王子陵，今日不过是形势所迫；更想说，更想说，她一旦嫁给自己，便会成为朝堂倾轧中的另一枚棋子。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宣华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丝犹豫。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这一次，萧大人还是打算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