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当即出班驳斥：“太尉此言不妥。罢州郡兵乃先帝定策，为的是防止地方拥兵自重，重蹈前朝覆辙。太尉如今要复之，莫非忘了当年为何罢兵？”

“先帝定策之时，诸王尚未就藩，地方有乱，朝廷尚有兵可调。如今呢？”萧云哲语气平静。“天下精兵尽在诸王手中，各藩地兵强马壮，反倒是州郡无兵可用。地方官府有心剿匪，却无兵可调；朝廷有兵可调，却又远水难解近渴。”

他抬眼看楚王，道：“州郡不必养重兵，但总该有一支可供调遣的兵马。平日守城、缉盗、剿匪，遇有急变也能先行稳住地方，不至于事事等候朝廷千里发兵。到那时，贼人早就跑远了。王中书的遭遇，便是最好的例证。“

楚王冷笑，寸步不让：“太尉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今日以剿匪之名设郡兵，明日是不是就要扩军？后日是不是各州郡的将领只听太尉调遣、不听朝廷号令了？罢州郡兵乃先帝旧制，太尉一句话便要恢复，眼中可还有先帝？”

萧云哲面上波澜不兴，似乎早就等了他这句话。

“臣所请不过酌设郡兵，兵额由朝廷核定，粮饷由户部拨给，调遣须奉诏令。若如此尚能称作拥兵自重，臣倒想请问楚王，天下藩王手中数万精兵，又当如何论处？”

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早朝从辰时辩至午时，仍未争出个结果。

此后数月，但凡朝会，郡兵一事必被提起。

宣华坐在东堂小书房里，听着朝臣们一日又一日争论不休。

楚王拉拢了一批老臣，引经据典，言必称祖制不可废。萧云哲则争取了王氏为首的世家支持。

郡兵一旦恢复，兵额、粮饷、将佐人选，最终都绕不开地方世家。对世家而言，这既能分藩王手中的兵权，又能重新插手地方军政，自然乐见其成。

楚王虽据理力争，却终究敌不过这股渐成气候的势头。东去春来，如此三个多月过去，朝堂上仍旧僵持不下。

宣华原以为，这场争论还要继续耗时长久。但这一日朝会之后，太皇太后忽然召楚王进宫。

次日早朝，便有一道懿旨降下：准太尉所请，以剿匪之名，在各州郡酌设郡兵，定额、粮饷、节制之制，俱由太尉会同三省拟定，报御前核准。

这一场持续了三个月的争论，终于落下了定论。

自此，大楚废置多年的州郡兵制，重新恢复。

东堂后的书房里，宣华看着手中的懿旨，若有所思。“你说……皇祖母究竟同楚王说了什么，能叫他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萧云哲立在案侧，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其实不难猜。楚王这些年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宣华想了想，道：“北境兵权？”

萧云哲淡淡一笑。“可如今，他手里还有多少兵？”

宣华懂了。“北境兵权一分为二，虽然都是他的亲信，但……”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各藩王陆续回了藩地，手中都有兵马，唯独楚王留在洛阳，反倒成了手里无兵的那个。

“太皇太后只需提醒他这一点，他自然就会明白。”萧云哲道，“郡兵若复，朝廷便多了一支兵马。楚王身为辅政亲王，只要愿意退这一步，往后这支兵马的掌握之权，自然少不了他的份。”

宣华沉默片刻，皱眉道：“所以，皇祖母是许了他兵权？”

“不是许给他。”萧云哲淡淡笑了笑。“不过在他面前放了一块骨头。他若执意不肯让步，这块骨头自然与他无关。可若肯退一步，便有机会拿到。”

宣华怔了怔，终于明白过来。

皇祖母这一招，既是示之以害，又是许之以利。先让楚王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再让他看见退让之后能得到什么。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到底还是皇祖母。”

宣华低头看着手中的懿旨，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自愧。

自己如今还在学着如何与人周旋，太皇太后却早已能将人心里的欲望看得一清二楚，再借着那点欲望，让人自己走到她想让他走的地方。

比起太皇太后，她到底还差得远。

这场郡兵制之争过后，朝堂上倒是难得安静了一阵。

各地藩王原本还有些警惕，担心朝廷既已恢复州郡兵，下一步就要对藩王下手，但观望一阵后，发现后续并无动作，诸王这才逐渐放心下来。

幼帝登基的第二年，朝中诸事渐渐归于平稳。楚王与萧云哲同掌辅政之权，朝堂上偶尔针锋相对，更多时候却也各自退让，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这一年，便在这样的风平浪静中缓缓过去。转眼，先帝丧期已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