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合上册子。“公主,咱们长宁宫的嫁妆,比三公主五公主约莫要丰厚三成。只是婚期定得太急了。其他两位公主都是明后年出降,为何就咱们是今年,未免太仓促了。”
宣华也微微蹙起眉头。
她自然也觉得急。不像是嫁孙女,倒像是急着把她送出宫去。太皇太后这是嫌她在宫中碍手碍脚了?是德惠的事漏了风,还是自己东堂听政的事被皇祖母察觉了?
无论皇祖母为何急着让她出宫,对她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她在东堂听政两年多,对朝中诸事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如今出了宫,反倒少了许多束缚。何况她嫁与摄政权臣,既不必困在深宫之中,也不会因此远离朝局。
她漫不经心道:“急有急的办,慢有慢的办。宗正和太常赶不上,就从库里拿。前朝长公主出降的旧制还在,照着改一改就是。”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春柳的声音。
“公主。”
“进来。”
春柳快步进殿,屈膝道:“公主,长乐宫送来八名医媪,该如何安置?”
医媪?宣华的手指骤然停住。
所谓医媪,便是宫中年长的女医,多是年过四旬、侍奉宫闱多年之人。她们不入太医令之列,却精于妇人经脉、月事调理、孕产诸症,专为宫中妃嫔、公主诊治。
公主出降,身边陪嫁医媪本就是惯例。既要离宫另居,身边总得有几个经验丰富、熟悉妇人之症的人侍奉。
前世她出嫁时,陪嫁的医媪也是八人。
那时候她年纪尚轻,并没有在意这些人,只记得其中有一个陈媪,医术最好,也最得她信任。后来她嫁入谢家,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陈媪却一直留在她身边。
直到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时日,仍是陈媪陪着她。
想到这里,宣华缓缓坐直身子,道:“把人召进来,我看看。”
不多时,八名医媪依次入内。她们年纪各异,却都是宫中服侍多年的老人,行礼之后,便安静地候在殿中。
宣华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年近五旬的妇人。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面容沉静,举止端稳。
宣华一眼便认出了她。陈媪。竟然真的是她。
一瞬间,前世临终前的许多画面猝然浮上心头。
那时她重病在床,陈媪守在榻边,日日替她诊脉、煎药,直到最后一刻。
陈媪的医术,在这八名医媪中是最好的,尤其精通妇人经脉与调理之术。她嫁给谢准之后,陈媪便一直跟在她身边,将她的饮食起居照料得甚是妥帖。
前世最后的那些年,她身边的人几乎都换过,唯有陈媪始终没有离开。也是她这一生最后的日子里,唯一始终守在身边的人。
宣华看着眼前尚且年轻一些的陈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世,她没有嫁给谢准。她的人生早已走上了另一条路。可有些人,有些事,竟还是这样阴差阳错地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她感慨了一番,温声道:“好好安置她们。”
而此刻的太尉府中,也已经开始为大婚筹备。
太尉府中原本简朴,府中原有的管事、亲卫与仆役皆是跟随萧云哲多年的军中人,伺候公主自然不方便。如今要迎娶长公主,原有的人手不够。
太尉府管事便奉命从各处采买仆役,又另行挑选擅长针线、膳食、洒扫的妇人,预备着公主出降之后使用。
新采买来的人还要逐一验看身契、籍贯,查清家世来历,再由管事分派差事。
正院也重新修整了一番。
帷帐、地衣、家具陈设一一换过,院中另添置了几名洒扫与侍奉的仆妇,旁边几处院落也腾了出来,以备公主身边的女官、医媪与宫人居住。
公主平日所用的茶叶、香料、衣料以及膳食,也有人专门列册,提前照着宫中的习惯置办。
这些事情自有管事操持,萧云哲却亲自过问了几处,尤其是正院的布置,床榻的位置、窗下的陈设,甚至内室香炉该摆在何处,他都一一看过。
他不知道宣华婚后究竟会不会住进太尉府,却还是提前替她留好了地方。
如此忙忙碌碌,数月转眼而过,婚期终于临近。
太尉府上下早已焕然一新,朱红宫灯沿着府门一路挂进内院,大红喜绸系满廊柱,往日肃穆冷清的府邸,也终于染上了几分喜气。
到了大婚前一日,萧玉郎忽而登门。
萧云哲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何事?”
萧玉郎笑得一脸神秘,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还煞有介事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兄长,明日便是大婚之日,小弟特意给你备了一份贺礼。”
萧云哲扫了一眼那册子。“这是?”
“好东西。”萧玉郎一脸郑重,伸出两根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你不是没经验么?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懂强。”
萧云哲眉心微动,伸手拿起册子。只翻了一页,神色便有些复杂。
萧玉郎见状,连忙笑道:“别急着合上啊。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寻来的,里面画得清楚,讲得也明白。你今晚仔细研读一番,明日总不至于叫公主觉得你……”
“萧玉郎。”
萧玉郎立刻住了嘴。
萧云哲合上册子,抬眼看他,神色无奈。“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想着兄长你的幸福啊。”萧玉郎理直气壮。
萧云哲懒得与他争辩,摆了摆手。“出去!”
萧玉郎见他没有动怒,胆子又大了几分,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叮嘱:“兄长,我这可是为了你好。男人成亲,脸面固然重要,功夫也不能差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一溜烟跑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云哲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沉默片刻,随手将它扔到了案角。只是过了半晌,他的目光又落了过去,将那册子捡了回来。